沈夜没有马上去碰相机。
他和会长重新检查了一遍当天的登记页,又沿着照片墙从头走到尾。
新挂上去的照片全部空了。
剩下的旧照片里,再没有人拍打玻璃,也没有人的眼睛随着他们移动。
会长站在那张教职工合影前,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灰裙女教师仍保持着微笑,她身边属于会长的位置已经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
更远处,还有许多陌生学生的脸。
“他们出不来了。”
会长说道。
“我进去以后,听过他们说话。后来......一个个都没声音了。”
沈夜看了眼那一排旧相框。
他没有再往旧名册上盖章。
“先把还活着的送走。”
他回到台前,将当天的毕业登记页从册子里整叠抽了出来。
纸页刚离开装订线,摄影师便猛地抬起身体。
裹在相机外面的帷幔被它扯落,镜头里那只血红的眼睛重新睁开。
沈夜抓住相机,连同三脚架剩下的半截一起砸向地面。
第一下,外壳裂开。
第二下,镜头从中间碎裂。
里面没有胶卷,只有一条卷紧的黑色长片。
长片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缩小的人脸。
其中几张还在张嘴喘气。
沈夜没有立即踩下去。
他先对照毕业名册,将那几张仍会动的脸一一确认。
全是已经救出来的人。
当最后一名学生在背景布上睁开眼睛,长片上的脸也跟着空了。
沈夜这才一脚踩住黑色长片,用力扯断。
摄影师的身体骤然僵住。
它脸上的皮肤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相纸,迅速失去颜色。片刻之后,只剩一套空荡荡的黑马甲瘫在桌边。
沈夜将当天的毕业登记页塞进破裂的相机外壳,抬脚踩了下去。
纸张、镜片和断掉的黑色长片混在一起,被压成了一团。
礼堂里的红色绶带一条接一条崩断。
所有贴着姓名条的椅子同时向后倒下。
广播中传来一阵尖锐的杂音。
“本次毕业拍摄......记录错误......”
“毕业安排撤销。”
声音断掉之后,墙上那些空出来的当日照片全部变成了白纸。
可是门外的家长还在。
他们手里的领回单已经铺满台阶,只因沈夜的压力无法继续往前。
灰夹克男人站在最中央。
它胸前的纸虽然裂开,身后的家长却仍一遍遍喊着不同学生的名字。
在人群后方,那个曾在教学楼外叫周杰的深色夹克男人还提着旧旅行包。拉链已经被挤开,里面塞满了同样的领回单。
沈夜松开压在门前的力量。
那些家长同时向里涌来。
他没有后退,反而越过最前面的灰夹克男人,走向那个深色夹克男人。
对方刚抬起手,沈夜便扣住它的肩膀,将人横着撞上门框。
旧旅行包脱手落地。
里面的领回单散了出来。
高旭、会长和几个还能站立的学生立即上前,把那些纸一张张收回礼堂。
沈夜守在门口。
冲进来的家长被他一个接一个推了出去,教职工则被压在台阶下,连手里的文件夹都抬不起来。
领回单很快在桌上堆起厚厚一摞。
每一张的学生信息都填得很完整。
每一张的监护人信息却都是空的。
没有姓名,没有证件号码,没有联系电话。
只有关系一栏写着父亲、母亲、爷爷或者姐姐。
“这也能盖章?”
沈夜拿起最上面一张,对门外的人晃了晃。
“你们校长室审核材料的时候只看学生,不看领人的是谁?”
没有人回答。
它们仍在重复那些学生的名字。
沈夜把黑色薄夹拖过来,将“监护移交”那一页完全摊开。
纸页最下方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资料不全者,退回补正。
这行字原本被“监护移交”一栏的红印盖住,只露出了最后两个字。高旭的领回记录被退回后,压在上面的墨迹已经开始松动,此刻才完整显露出来。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自己定的规矩,自己装看不见?”
他在当次移交记录最上方写下“监护人资料全部缺失”,又在后面补上“退回补正,学生不得带离”。
这一次,他没有用印章直接压住整摞领回单。
而是让高旭和会长将有学生签名、按印和已经生效的单子全部挑出来,一张张摊开。
沈夜逐张核对空白处,逐张补明退回原因,再逐张盖章。
第一张落印,门外一名冒名母亲停下了呼喊。
第五张落印,台阶上几张领回单自行燃起,红色印迹烧成黑灰。
第十张落印时,灰夹克男人的五官开始变得模糊。
礼堂外的人仍在往前挤。
沈夜锁骨处的红线越来越烫,盖章的动作却没有停。
高旭负责翻页,会长核对姓名,其他人将处理完的单子移到另一边。
没人知道到底盖了多少次。
等最后一张领回单上的红印落下,桌角已经被章柄震出了一圈浅坑。
沈夜的掌心也被磨破,血顺着指缝沾上了木柄。
黑色薄夹里的“监护移交”一栏从边缘开始碎裂。
裂纹爬过整张纸,越过那行“资料不全者,退回补正”,一直撕开下方的校长室授权印。最后,连同“监护移交”四个字在内的整页纸都从封脊上脱落,落地后碎成了黑灰。
门外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灰夹克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它的手指先变成几条空荡荡的衣袖,随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支撑,软软塌在台阶上。
后面的家长也一个接一个倒下。
饭盒、旅行包、旧书包和折好的校服散了一地。
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
几名抱着文件夹的教职工想要后退,胸前的领回记录却同时褪色。它们僵在原地,随后沿着来时的路转身离开。
广播再次响起。
“监护移交材料缺失。”
“校长室授权失效。”
“家长领回终止。”
最后一个字落下,礼堂的大门猛地向外弹开。
一股带着灰尘的风从校园深处涌来。
......
旧教学楼里,墙壁后方传来一声闷响。
守在校门附近的人全都听见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主楼一层的窗户突然碎裂,旧楼外墙上则鼓起一道长长的裂缝。砖块向外剥落,露出后方狭窄漆黑的夹层。
一只满是血痕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季衡第一个跑过去。
“这里有人!”
贺闻舟立即带上几名还能行动的学生,搬开压在裂口边缘的砖块。
夹层里的人被困得太久,见到灯光后只是本能地往后缩。
直到唐梨隔着墙喊出学生会记录里的名字,里面才传来沙哑的回应。
他们将人一个个扶出来。
有的还能走,有的双腿已经无法站立,只能临时放上担架。旧伤没有消失,空掉的记忆也没有回来,至少胸口都还有起伏。
操场另一侧,地下惩戒区的铁门也自行弹开。
几名被困在走廊深处的学生扶着墙走了出来,身后只剩没有开灯的空教室。
那些早已失去声音的人没有跟着出现。
唐梨抱着总册站在路中央,每接到一人便核对一次姓名。
“活着的先送校门!”
“不知道名字的先问班级,不要让任何老师接手!”
贺闻舟背起一名无法行走的学生,转头朝校门喊道:“季衡,门怎么样?”
季衡正和罗钧一起推那根生锈的门闩。
方才纹丝不动的铁条忽然松开。
两人同时用力,门闩重重落地。
黑色铁门向外裂开了一道缝。
校外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凉风从门缝灌入,带进汽车鸣笛和远处人声。那是他们进入学校以后,第一次听见真正属于外面的声音。
有人当场哭了出来。
“门开了!”
“外面是真的!”
人群本能地往前涌。
唐梨挡在门边,声音几乎喊哑。
“伤员先走!按组出去,过门以后不要停!”
孟然的轮椅最先被推过门槛。
她受伤的腿仍固定着,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直到整张轮椅都落在校外路面,她才回过头,怔怔看着身后的校门。
邱泽跟在下一组,空荡的袖管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
韩悦没有想起自己遗失的那些记忆,受伤的手腕也仍旧包着纱布。
没有人的伤因为校门打开而消失。
可他们确实离开了江宁高中。
一组又一组的人越过门槛。
周杰走到门边时,右脚已经能正常抬起。他没有停留,扶着同组受伤的学生一起走了出去。
白夭和苏斩心却始终留在门内。
宁杭也没有动。
他看见礼堂方向终于不再闪光,正想沿来路返回,行政楼顶的广播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刚刚打开的校门猛地向内收紧。
季衡和罗钧死死抵住门板,才没有让它当场合拢。
唐梨怀里的学生会总册自行翻开。
已经越过校门的姓名后方,接连浮出一枚枚新的红点。
红点向下渗开,变成两个字。
返校。
“还没结束!”
唐梨抓住纸页,想阻止那些字继续出现。
总册末尾却自行多出了一行记录。
最后责任学生:沈夜。
负责追回全部离校学生。
那行字出现后,所有“返校”后方都延伸出一条极细的红线,最后汇向同一个名字。
校门外最先离开的几名学生身体一晃,竟被什么东西拖得向后退了一步。
贺闻舟立即让人将他们往外拉。
“别回头!继续往前!”
校园里再次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行政楼、主教学楼和德育处的门同时打开。
教导主任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校长总册。
它身后没有了那些冒名家长,只有拿着处分单的教职工。
一支支红笔在纸上自行移动,重新抄写已经离校的姓名。
“离校手续无效。”
广播里的女声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请最后责任学生带回全部学生。”
“重复,请最后责任学生——”
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