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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解放全校

沈夜没有马上去碰相机。

他和会长重新检查了一遍当天的登记页,又沿着照片墙从头走到尾。

新挂上去的照片全部空了。

剩下的旧照片里,再没有人拍打玻璃,也没有人的眼睛随着他们移动。

会长站在那张教职工合影前,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灰裙女教师仍保持着微笑,她身边属于会长的位置已经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

更远处,还有许多陌生学生的脸。

“他们出不来了。”

会长说道。

“我进去以后,听过他们说话。后来......一个个都没声音了。”

沈夜看了眼那一排旧相框。

他没有再往旧名册上盖章。

“先把还活着的送走。”

他回到台前,将当天的毕业登记页从册子里整叠抽了出来。

纸页刚离开装订线,摄影师便猛地抬起身体。

裹在相机外面的帷幔被它扯落,镜头里那只血红的眼睛重新睁开。

沈夜抓住相机,连同三脚架剩下的半截一起砸向地面。

第一下,外壳裂开。

第二下,镜头从中间碎裂。

里面没有胶卷,只有一条卷紧的黑色长片。

长片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缩小的人脸。

其中几张还在张嘴喘气。

沈夜没有立即踩下去。

他先对照毕业名册,将那几张仍会动的脸一一确认。

全是已经救出来的人。

当最后一名学生在背景布上睁开眼睛,长片上的脸也跟着空了。

沈夜这才一脚踩住黑色长片,用力扯断。

摄影师的身体骤然僵住。

它脸上的皮肤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相纸,迅速失去颜色。片刻之后,只剩一套空荡荡的黑马甲瘫在桌边。

沈夜将当天的毕业登记页塞进破裂的相机外壳,抬脚踩了下去。

纸张、镜片和断掉的黑色长片混在一起,被压成了一团。

礼堂里的红色绶带一条接一条崩断。

所有贴着姓名条的椅子同时向后倒下。

广播中传来一阵尖锐的杂音。

“本次毕业拍摄......记录错误......”

“毕业安排撤销。”

声音断掉之后,墙上那些空出来的当日照片全部变成了白纸。

可是门外的家长还在。

他们手里的领回单已经铺满台阶,只因沈夜的压力无法继续往前。

灰夹克男人站在最中央。

它胸前的纸虽然裂开,身后的家长却仍一遍遍喊着不同学生的名字。

在人群后方,那个曾在教学楼外叫周杰的深色夹克男人还提着旧旅行包。拉链已经被挤开,里面塞满了同样的领回单。

沈夜松开压在门前的力量。

那些家长同时向里涌来。

他没有后退,反而越过最前面的灰夹克男人,走向那个深色夹克男人。

对方刚抬起手,沈夜便扣住它的肩膀,将人横着撞上门框。

旧旅行包脱手落地。

里面的领回单散了出来。

高旭、会长和几个还能站立的学生立即上前,把那些纸一张张收回礼堂。

沈夜守在门口。

冲进来的家长被他一个接一个推了出去,教职工则被压在台阶下,连手里的文件夹都抬不起来。

领回单很快在桌上堆起厚厚一摞。

每一张的学生信息都填得很完整。

每一张的监护人信息却都是空的。

没有姓名,没有证件号码,没有联系电话。

只有关系一栏写着父亲、母亲、爷爷或者姐姐。

“这也能盖章?”

沈夜拿起最上面一张,对门外的人晃了晃。

“你们校长室审核材料的时候只看学生,不看领人的是谁?”

没有人回答。

它们仍在重复那些学生的名字。

沈夜把黑色薄夹拖过来,将“监护移交”那一页完全摊开。

纸页最下方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资料不全者,退回补正。

这行字原本被“监护移交”一栏的红印盖住,只露出了最后两个字。高旭的领回记录被退回后,压在上面的墨迹已经开始松动,此刻才完整显露出来。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自己定的规矩,自己装看不见?”

他在当次移交记录最上方写下“监护人资料全部缺失”,又在后面补上“退回补正,学生不得带离”。

这一次,他没有用印章直接压住整摞领回单。

而是让高旭和会长将有学生签名、按印和已经生效的单子全部挑出来,一张张摊开。

沈夜逐张核对空白处,逐张补明退回原因,再逐张盖章。

第一张落印,门外一名冒名母亲停下了呼喊。

第五张落印,台阶上几张领回单自行燃起,红色印迹烧成黑灰。

第十张落印时,灰夹克男人的五官开始变得模糊。

礼堂外的人仍在往前挤。

沈夜锁骨处的红线越来越烫,盖章的动作却没有停。

高旭负责翻页,会长核对姓名,其他人将处理完的单子移到另一边。

没人知道到底盖了多少次。

等最后一张领回单上的红印落下,桌角已经被章柄震出了一圈浅坑。

沈夜的掌心也被磨破,血顺着指缝沾上了木柄。

黑色薄夹里的“监护移交”一栏从边缘开始碎裂。

裂纹爬过整张纸,越过那行“资料不全者,退回补正”,一直撕开下方的校长室授权印。最后,连同“监护移交”四个字在内的整页纸都从封脊上脱落,落地后碎成了黑灰。

门外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灰夹克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它的手指先变成几条空荡荡的衣袖,随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支撑,软软塌在台阶上。

后面的家长也一个接一个倒下。

饭盒、旅行包、旧书包和折好的校服散了一地。

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

几名抱着文件夹的教职工想要后退,胸前的领回记录却同时褪色。它们僵在原地,随后沿着来时的路转身离开。

广播再次响起。

“监护移交材料缺失。”

“校长室授权失效。”

“家长领回终止。”

最后一个字落下,礼堂的大门猛地向外弹开。

一股带着灰尘的风从校园深处涌来。

......

旧教学楼里,墙壁后方传来一声闷响。

守在校门附近的人全都听见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主楼一层的窗户突然碎裂,旧楼外墙上则鼓起一道长长的裂缝。砖块向外剥落,露出后方狭窄漆黑的夹层。

一只满是血痕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季衡第一个跑过去。

“这里有人!”

贺闻舟立即带上几名还能行动的学生,搬开压在裂口边缘的砖块。

夹层里的人被困得太久,见到灯光后只是本能地往后缩。

直到唐梨隔着墙喊出学生会记录里的名字,里面才传来沙哑的回应。

他们将人一个个扶出来。

有的还能走,有的双腿已经无法站立,只能临时放上担架。旧伤没有消失,空掉的记忆也没有回来,至少胸口都还有起伏。

操场另一侧,地下惩戒区的铁门也自行弹开。

几名被困在走廊深处的学生扶着墙走了出来,身后只剩没有开灯的空教室。

那些早已失去声音的人没有跟着出现。

唐梨抱着总册站在路中央,每接到一人便核对一次姓名。

“活着的先送校门!”

“不知道名字的先问班级,不要让任何老师接手!”

贺闻舟背起一名无法行走的学生,转头朝校门喊道:“季衡,门怎么样?”

季衡正和罗钧一起推那根生锈的门闩。

方才纹丝不动的铁条忽然松开。

两人同时用力,门闩重重落地。

黑色铁门向外裂开了一道缝。

校外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凉风从门缝灌入,带进汽车鸣笛和远处人声。那是他们进入学校以后,第一次听见真正属于外面的声音。

有人当场哭了出来。

“门开了!”

“外面是真的!”

人群本能地往前涌。

唐梨挡在门边,声音几乎喊哑。

“伤员先走!按组出去,过门以后不要停!”

孟然的轮椅最先被推过门槛。

她受伤的腿仍固定着,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直到整张轮椅都落在校外路面,她才回过头,怔怔看着身后的校门。

邱泽跟在下一组,空荡的袖管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

韩悦没有想起自己遗失的那些记忆,受伤的手腕也仍旧包着纱布。

没有人的伤因为校门打开而消失。

可他们确实离开了江宁高中。

一组又一组的人越过门槛。

周杰走到门边时,右脚已经能正常抬起。他没有停留,扶着同组受伤的学生一起走了出去。

白夭和苏斩心却始终留在门内。

宁杭也没有动。

他看见礼堂方向终于不再闪光,正想沿来路返回,行政楼顶的广播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刚刚打开的校门猛地向内收紧。

季衡和罗钧死死抵住门板,才没有让它当场合拢。

唐梨怀里的学生会总册自行翻开。

已经越过校门的姓名后方,接连浮出一枚枚新的红点。

红点向下渗开,变成两个字。

返校。

“还没结束!”

唐梨抓住纸页,想阻止那些字继续出现。

总册末尾却自行多出了一行记录。

最后责任学生:沈夜。

负责追回全部离校学生。

那行字出现后,所有“返校”后方都延伸出一条极细的红线,最后汇向同一个名字。

校门外最先离开的几名学生身体一晃,竟被什么东西拖得向后退了一步。

贺闻舟立即让人将他们往外拉。

“别回头!继续往前!”

校园里再次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行政楼、主教学楼和德育处的门同时打开。

教导主任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校长总册。

它身后没有了那些冒名家长,只有拿着处分单的教职工。

一支支红笔在纸上自行移动,重新抄写已经离校的姓名。

“离校手续无效。”

广播里的女声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请最后责任学生带回全部学生。”

“重复,请最后责任学生——”

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