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很冷。四个人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风从山沟的上方呼啸而过，卷起沙土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许三多蜷缩着身体，把作训服的领子竖起来，但还是抵挡不住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被冻醒了。睁开眼，看到伍六一也没有睡，正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壶水，小口小口地抿着。
“睡不着？”伍六一察觉到他醒了，低声问了一句。
“冷。”许三多说。
“忍一忍。天亮就好了。”
许三多坐起来，搓了搓冻僵的双手：“伍班长，你说我们能撑到最后吗？”
伍六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不能撑到最后，不是你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是看你有多想撑下去。”
许三多品味着这句话，觉得它听起来简单，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天亮之后，四个人继续出发。这一天比第一天更难熬——饥饿开始真正地折磨每一个人。那块压缩饼干提供的热量早就消耗殆尽了，肚子里空空如也，胃酸在翻涌，四肢开始发软。
成才兑现了他的承诺。在经过一片灌木丛的时候，他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和一根鞋带做了一个简易的套索，布置在几个兔子洞口。半个小时后，他真的抓到了一只灰褐色的野兔。
四个人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生了一小堆火，把兔子烤了。没有盐，没有调料，烤出来的兔肉带着一股焦糊味和土腥气，但在饥饿面前，这些都算不上什么。许三多撕下一块兔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要是每天都能抓到一只兔子，撑过七十二小时没问题。”成才一边啃着兔腿一边说。
但他的乐观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三天上午，他们遇到了第一波追击部队。
那是两个穿着老A作训服的士兵，埋伏在一片高地的灌木丛中。如果不是季伯常提前发现了草丛中一闪而过的瞄准镜反光，四个人很可能就直接撞进对方的火力网里了。
“卧倒！”季伯常低吼一声，率先扑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排模拟子弹扫了过来，打得他们前方的地面上尘土飞扬。许三多趴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止。他侧过头，看到季伯常正在用手势给他们指示方向——左边有一条浅沟，可以借掩护绕到对方的侧翼。
四个人匍匐前进，爬进了那条浅沟。沟很浅，勉强能遮住一个人的身体，但总比暴露在开阔地上强。他们沿着沟渠快速移动，绕到了那两个老A士兵的侧后方。
伍六一率先开火。一个短点射，准确地击中了其中一名老A士兵的感应器。另一名士兵反应极快，立刻转移火力，但季伯常已经在他转移方向的路径上等着他了——两声枪响间隔不到一秒，第二名老A士兵也被击中了。
“快走！”伍六一喊道，“枪声会把其他追击部队引过来！”
四个人没有停留，迅速撤离了那片区域。但他们刚刚跑出不到一公里，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更多的枪声——不是针对他们的，而是针对其他参加选拔的士兵的。这说明追击部队已经全面铺开了，正在对整个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
到了下午，他们遇到了一个熟人——白铁军。
白铁军是原来钢七连三班的兵，比许三多早入伍一年。演习之后他被分到了二连，这次也报名参加了老A选拔。许三多遇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一棵树下，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蔬菜。
“白铁军？你怎么在这儿？”许三多快步走过去。
白铁军抬起头，看到是他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三多……是你们啊……”
“你怎么样？”季伯常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没有受伤，但明显是体力透支加饥饿导致的虚弱。
“不行了。”白铁军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水也喝完了。昨天晚上吐了一次，今天早上起来腿都是软的。刚才又遇到了一波追击，跑的时候把脚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信号弹，攥在手里，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撑不下去了。”他说，“我不想拖累你们。”
“白铁军，你再坚持一下。”许三多蹲在他面前，“前面不远就有水源了，到了那儿你就能缓过来——”
“没用的。”白铁军打断了他，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再走下去，我连按信号弹的力气都没有了。与其到时候被人抬出去，不如自己体面地走。”
他拧开了信号弹的保险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然后用力一拉。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了天空，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绽放开来，像一朵短暂而凄艳的花。
白铁军看着那朵烟花慢慢消散，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钢七连的兄弟们，对不住了。我先走一步。”
没有人说话。
伍六一走上前，伸手在白铁军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
季伯常跟了上去。成才跟了上去。
许三多站在原地，看着白铁军。白铁军冲他摆了摆手：“走吧，别回头。替我把那份也跑了。”
许三多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他朝白铁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追上了前面的三个人。
身后，救援人员的脚步声正在接近。
四个人继续前进。钢七连最后剩下的，就只有这四个了。
但名额只有三个。
这个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四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微妙了起来。没有人提这件事，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走到最后，他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被淘汰。
许三多走在队伍的末尾，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季伯常的步伐依然稳健，伍六一的脊背依然挺直，成才的身姿依然敏捷。他们都是最优秀的兵，任何一个都有资格穿上老A的臂章。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那个被淘汰的人。
但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走到最后。
远处，又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那是追击部队和选拔士兵交火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老A的追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