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响起一声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夜空的警报。
三百多名参加选拔的士兵从各自的临时营房中冲出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是整齐的队伍和领导讲话，而是迎面泼来的冷水——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冷水。几根消防水带从不同方向同时开火，冰冷的水柱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像一条条银色的鞭子，抽打在人群之中。
“上车上车！别磨蹭！”几名穿着老A作训服的教官站在卡车上吼着，声音比水声还大。
许三多被水冲得睁不开眼睛，但他凭着感觉朝卡车的方向跑去。水柱打在背上，冲击力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听到周围有人在喊叫，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混乱中撞在了一起。但他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地往卡车的方向冲。
他抓住车厢板翻上去的时候，发现车厢里已经蹲着七八个人了。季伯常在他前面，浑身湿透，正在把头发里的水拧出来。紧接着，伍六一也翻上来了，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成才最后一个上来，动作依然敏捷，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水柱持续了将近五分钟才停下来。这时候，大部分人才看清了眼前的状况——四辆军用卡车，每辆车上挤了七八十号人，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在凌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卡车发动了，驶出了营地，驶上了公路。
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选拔的标准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就是老A的风格——让你在未知中面对一切。
车队在夜色中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卡车驶入了一片丘陵地带。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最后在一个山谷中停了下来。
“所有人下车！”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士兵们纷纷跳下车厢。许三多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四面都是起伏的山丘，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没有道路，没有建筑，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一名身材高大的老A教官站到了一块岩石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所有人注意！这里是你们的出发点。从现在开始，七十二小时内，你们需要徒步穿越这片区域，到达指定集结点。沿途会有我们的追击部队拦截你们。被击中感应器的人，自动淘汰。在规定时间内未能到达集结点的人，自动淘汰。主动放弃的人，按响你们配发的信号弹，我们会派人来接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这次选拔的名额是——三个。也就是说，你们三百多个人，最后只有三个人能穿上老A的臂章。祝你们好运。”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三百多个人争三个名额，百分之一的概率。这已经不是百里挑一了，是真正的千里挑一。
“现在，领取你们的补给。”教官指了指旁边几口大箱子，“每人一份，不许多拿，不许交换。拿完之后，自行选择路线出发。”
士兵们排队领取补给。所谓的补给，就是一小块压缩饼干和一壶水。许三多把压缩饼干掂了掂，估计也就够撑一天的。七十二个小时，就这么点东西，这意味着大部分人要么在半路上饿得撑不住，要么就得想办法从野外找吃的。
“这是在逼我们自己退出。”季伯常低声说了一句。
伍六一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压缩饼干塞进了口袋里，扎紧了水壶的盖子。
成才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咱们几个一起走。人多力量大，遇到追击部队也好有个照应。”
季伯常和伍六一都点了点头。许三多自然没有意见。
四个人没有多做停留，选了一个方向，快步出发了。
最初的几个小时还算顺利。他们穿过了一片稀疏的树林，翻过了两座不算高的山丘，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追击部队。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老A不可能让他们这么轻松地到达终点。
果然，到了中午时分，他们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枪声——不是实弹，是模拟枪声，那种专门用于演习的激光模拟器的声音。枪声很密集，说明有人和追击部队交上火了。
“绕开。”季伯常果断地说，“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
四个人改变方向，朝枪声相反的方向迂回前进。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枪声渐渐远去了。但他们不敢放松警惕，继续保持着高速行进。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他们走到了一条土路边上。成才忽然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模糊的轮廓：“你们看那儿。”
许三多眯着眼睛看过去——那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枯草地。房子的外墙被风蚀得斑驳陆离，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国旗。
许三多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方。
草原五班。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个他待了大半年的地方，那个他修了一条路的地方，那个他以为会被遗忘一生的地方。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回到这里。
成才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这儿待了半年，对这儿熟得很。厨房在后头，这个点儿应该没人，咱们绕过去弄点吃的，补充一下体力。”
他说着就要往那个方向走。
“站住。”伍六一的声音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成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我们是来参加选拔的，不是来郊游的。”伍六一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成才，“补给是统一配发的，没有规定说你可以额外拿东西。”
“这是特殊情况！”成才急了，“你没听到教官说吗？七十二个小时，就那么一小块饼干，够干什么的？不吃饱了哪有力气跑到终点？”
“别人能吃得了，你为什么吃不了？”伍六一毫不退让，“如果你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现在就按信号弹，省得浪费时间。”
成才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伍六一，你什么意思？我好心想让大家补充点体力，你在这儿装什么正经？”
“我不是装正经。”伍六一说，“我是怕你坏了规矩。草原五班现在是兄弟单位的驻地，未经允许擅自进入营区取用物资，往小了说是违纪，往大了说就是偷。你穿上这身军装，就是为了干这种事儿的？”
“你要吃，我不拦着你，只要你能过了心理这一关就行。”
成才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得死死的。
许三多站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知道成才的想法——在这个鬼地方，能多一口吃的就多一分胜算。他也知道伍六一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没人看见就破坏它。
季伯常打破了沉默：“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前面的山沟里，那里适合宿营。”
成才狠狠地瞪了伍六一一眼，转身大步朝前走去。伍六一面无表情地跟上。许三多和季伯常走在最后面，四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他们绕过草原五班，继续向北行进。成才一路上没有再说话，只是闷着头走路。许三多想跟他说点什么，但看到他那副阴沉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天黑之后，他们在一处山沟里停了下来。四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其实就是把那块压缩饼干掰成几块，就着凉水咽下去。许三多嚼着干巴巴的饼干，感觉它像是在嘴里膨胀开来，塞满了整个口腔，噎得人难以下咽。
“这点东西，撑不了多久。”季伯常吃完饼干，舔了舔嘴唇，“明天开始得想办法找点野食。这片区域应该有野菜和野兔，就看能不能抓到了。”
“我来想办法。”成才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不太好，但比下午缓和了一些，“草原上待了大半年，别的没学会，抓兔子还是会的。”
伍六一没有接话，靠在土坡上，闭着眼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