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她的性子不适应侯府这步步拘谨的日子。一言一行都要拿捏分寸,生怕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错,便被人看轻鄙视。她脸皮再厚,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盼着被人真心尊重?可侯夫人与老夫人的态度,让府里的下人从骨子里轻慢于她。
在侯府的日子,宋明珠感觉人人戴着面具。
侯夫人因丽姨娘恨她,讨厌她,却要撑着体面供她吃穿,想来也憋得辛苦。宋明珠有时甚至能理解那份煎熬,若是换作她,定然做不到这般隐忍,早掀了台面,断不会把自己困在这般内耗里,伤人伤己,最后面目全非。
老夫人则是精明到了骨子里。待她和善时,眼底也藏着“有用则留”的算计。当初侯夫人将她赶到庄子上,她处境艰难,老夫人不可能不知,却冷眼旁观。直到陛下赐婚,才换上一副慈眉善目。在宋明珠眼里,老夫人才是最可怕的。
至于宋昱琛与宋雨晴,侯府对儿女的教养本就天差地别。宋昱琛对她虽有敌意,也只敢借着母亲的势,收了香草做通房出出气。这点小手段,在她看来实在不值一提,香草若不情愿,他也不能强来。
唯有宋雨晴,让她心绪复杂。宋雨晴看得清侯夫人对她的苛待,却从不阻止,也不多言;对老夫人的算计,宋雨晴也似是了然,有时望向她的眼神,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明珠轻轻舒出一口气。好在,总算要离开了。
回想她穿越这段日子,她活得最恣意畅快的,反倒是在富阳县跟着杜有道混日子的时光。那时不必端着架子,不必看人脸色,能真切看着古人的烟火日常,处处新奇。空间里有银钱,她便有底气,即便扮过乞丐,也知道那不是长久之计,日子有盼头。
想到香气和香草两个丫头,宋明珠轻轻一叹。两人早在闻香居的庄子上,就被她那次正当防卫吓破了胆,在庄子上的半年,也一直过得提心吊胆。庄子上的人对她态度更是古怪,既想讨好,又想疏远,活得矛盾又憋屈。她索性也不招惹,只偶尔想起,不知那个爽利的薛娘子,有没有把家里孩子送去读书。
她轻声对着空气自语:“你对我一分好,我便还你一分真。”。
想到即将远赴西北,宋明珠只觉穿越这一年多,竟已辗转四个地方落脚,四处各有滋味。西北是陌生之地,心头难免浮起几分彷徨,说不清前路是吉是凶。
这般胡思乱想间,倦意终于缓缓漫上来。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松鹤堂内早已挤满了人。
宋明珠领着雪竹、香梅、若兰三个丫鬟,对着上首的老夫人与侯夫人盈盈下拜。一旁还站着不少宋氏族亲,堂内人声嘈杂,看似热热闹闹的送行场面,却没有一人真正上前与她说一句送别话。众人只顾着彼此应酬寒暄,这场送行,成了一场家族小型社交宴。
二婶娘攥着侯夫人的手,盯着她发髻上的珠钗连声赞叹:“嫂子这支点翠钗实在精巧,莫不是江南新贡的样式?”话锋一转,又笑着问,“雨晴及笄过后,嫁妆想必都备齐了吧?”
侯夫人笑得满面春风:“差不多都备妥了,只是还想再寻几件体面头面,撑撑场面。”她说着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才瞥见远远立在角落的宋明珠,安安静静地望着这场与她毫无干系的热闹。
直到管家进来,对着姜嬷嬷低声回了几句,姜嬷嬷又附到老夫人耳边禀报。老夫人面色微沉,缓缓开口:“时辰到了。”
堂内的喧闹,因这一句稍稍静了些。
老夫人在人群里寻了半晌,才看见侯夫人身后不远处的宋明珠,瞧她一副怔怔出神的模样,扬声道:“时候不早了,明珠,该启程了。”
话音刚落,四祖母忽然掏出帕子抹着眼角,拉住刚进堂的宋昱玄:“去送送你明珠妹妹,早去早回,莫在路上耽搁。到了那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悄悄补了句:“让她好好助你在月栖关建功立业。”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昱玄一眼。
宋明珠望着这一屋子所谓的“亲人”,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离愁,散得干净。她领着雪竹、若兰、香梅几人,重新对着老夫人与侯夫人屈膝一礼,声音平静:“孙女宋明珠告辞,祖母、母亲保重。”
这时,宋雨晴红着眼眶挤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绸小包,里面裹着一枚平安符。“这是我昨日去普圆寺求的,保佑你一路平安,到了西北也能安稳顺遂。”
她又拿出另外两枚,声音微微发哑:“这两个是给父亲与大哥的,劳你……帮我带去。”
宋明珠接过平安符,指尖触到那片带着余温的软绸,心头才真正泛起一丝离别的酸涩,哑声说了句:“多谢。”
宋雨晴忍不住落下泪来。
周围人一见,立刻纷纷围上前安慰,反倒将真正要远行的宋明珠,孤零零晾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