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叹了口气:“吴国公当年战功赫赫,最后不还是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只留李易之一点骨血。咱们江家是百年大族,更该懂‘顺势而为’的道理,收敛锋芒才是长久之计。”
英国公沉默着捻着胡须。
今日席间,陛下那几句看似无意的话里,分明藏着杀心。永定侯父子在西北,镇国公府的儿郎也去了前线,这仗若胜了还好,若是败了,怕是要有人来顶罪了。
“你为何求太后给晏儿赐婚?”英国公忽然看向长公主,“永定侯府如今在风口浪尖上。”
“正因如此才要结这门亲。”长公主看向儿子,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晏儿喜欢宋家的丫头,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英国公府权势太盛,本就让陛下忌惮,借着永定侯府这桩婚事,正好隐去锋芒。”
“再说,宋家那庶女是陛下亲赐的燕王妃,陛下这是把燕王和永定侯府绑在一起了,说到底也算废了。我们借此机会接亲,正好让陛下知道,我们看重的是儿女情长,而非政治利益。”
长公主说着,见江晏垂头丧气的,又听见他闷声说“我喜欢的也是永定侯家的庶女”,不由得一顿。
英国公先是一愣,长公主却先反应过来,挑眉道:“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莫不是搞错人了?”
江晏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我觉得……应该是宋家的庶女。”
“庶女?”英国公嗤笑一声,“既瞧上了,纳进来做个妾便是。”
“可她已被陛下赐婚给表弟李易之了。”江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
长公主闻言,心里暗暗叹气,是与不是,如今都不重要了。
赐婚的旨意已下,断没有更改的道理。她刚想劝儿子几句,却听江晏红着脸,憋出一句:“说不定……她已经有了。”
“什么?”长公主与英国公同时抬头,满脸错愕。
“我那天……看到床上有血迹。”江晏的声音细若蚊蚋,耳根红得要滴血。
英国公脸色一沉,看了长公主一眼,沉声道:“明日便给你安排个通房,你母亲身边的鸳鸯就不错,懂事。”
长公主瞪了丈夫一眼,转向儿子时语气缓和了些:“傻孩子,哪有那么巧的事?就算……也未必就会怀上。”
江晏被说得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的,不管怎样,初二一定要去侯府看个明白。
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炭炉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打破沉寂。长公主看着儿子局促不安的模样,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把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塞进他手里:“新年里,盼我儿平安顺遂。”
江晏坐在床边,目光落在身侧的鸳鸯身上,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翻涌着。
他闭上眼,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明珠在温泉山庄的模样,眉梢眼角带着未经雕琢的直白,是那种藏不住心事的清亮;低头时露出的脖颈纤细如白瓷;身上裹着那件大氅,蓬松的毛领衬得她脸盘愈发小巧,瞧着他时,像是那样的胆而直白,又藏着点不肯服软的倔。
只有将眼前人当作她的影子,那点沉寂的火苗才能勉强燃起来。
可眼一睁,看清鸳鸯垂着眼睑、温顺等候的模样,心头的火又灭了大半,只剩下难以言说的烦躁。
他猛地掀开被子起身,胡乱抓过搭在床架上的外袍,指尖系着玉带时都带着几分不耐。
鸳鸯在床榻上蜷着身子,红晕还未褪尽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怯生生开口:“世子,这都快三更了……”
江晏系衣带的手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烛光下鸳鸯的眉眼确实有几分温顺,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宋明珠的直白,更没有那份让他心悸的鲜活。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沉声道:“你睡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话音落,人已转身出了内室。
半个时辰后,一身玄色夜行衣的江晏如狸猫般掠过永定侯府的后墙,轻巧地落在青砖地上。
侯府太大了,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在朦胧月色里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江晏凭着宫宴上向宋雨晴旁敲侧击得来的零碎消息,在寂静的园子里无声穿梭。
从后院转到前院,又从东角绕到西廊。
廊下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照不亮幽深的角落。
外院有巡逻的士兵踏着积雪走过,靴底碾过冰碴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不远处的倒座房里还亮着微光,隐约传来丫头婆子们吃酒说笑的低语,混着偶尔泼洒酒液的声音。除去这些零星的动静,整个永定侯府静得能听见他的心跳。
风穿过回廊时带起声音,江晏甚至能捕捉到远处厢房里传来的、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的脚步愈发小心翼翼,稍重一分,就怕惊醒满府的酣梦。
江晏像只夜行的孤狼,在侯府的角落里转了大半夜,靴底沾了雪水,指尖冻得发僵,满心满眼,只剩一个念头,找到她
江晏隐在假山石后,借着月色将侯府的布局在心里描摹了一遍,原来宋修远这一房在京里的府邸竟是这般模样,可她呢?究竟住在何处?
江晏攥紧了冻得发疼的指尖,心里不甘。明明近在咫尺的侯府,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江晏才悄无声息地翻出侯府后墙。回到英国公府时,晨露已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立在廊下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眼底爬满红血丝,找不到,那就等初二上门拜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