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世子坐在回府的马车中,一路闭目养神,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长公主的仪仗刚停稳,她便瞥见儿子从后面的马车下来,脸色比腊月的寒冰还要冷冽。长公主没好气地对身边的鸳鸯道:“等他梳洗妥当,再去给老夫人拜年。”
鸳鸯屈膝应下,转身去找晏世子时,见他径直往英国公府的方向去了,按规矩,今晚该先给府里老祖宗拜年。
江晏回了自己的院子,屏退左右,只留平安,压低声音说道:“你明日去查,永定侯府大小姐宋雨晴身边有几个丫头,尤其要问清楚,年前去温泉山庄参加赏雪宴,跟在她身边的都是谁。”
平安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世子竟在宫宴上察觉,宋雨晴根本不是那夜温泉山庄听雪楼里的姑娘。这可如何是好?不仅认错了人,世子眼下更是连那夜心心念念的姑娘究竟是谁,都一无所知。
他心念电转,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世子,您那日在山庄见到的那位姑娘……会不会是侯府的那位庶女?毕竟府里的丫头婆子们,大多是几人挤在一间屋子,哪里能像那位姑娘似的,独住一间屋子呢?”
江晏指尖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瞬间又暗了下去。
他想起宋明珠确实是单独住的,难不成真的是那位庶女?可这念头刚起,便又沉了下去:“我记得永定候府庶女……陛下已赐婚给表弟李易之了。”
话音刚落,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今晚宫宴她没来,说是告了假。
会不会是……有了身孕,才不便出席?
江晏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江晏越想越觉得像,忙对平安道:“备些体面的年节礼,初二我要去永定侯府拜年。”
平安见江晏神色急遽,不敢耽搁,忙应声退下。
平安刚走到门口,便撞见长公主身边的鸳鸯迎面进来,他忙行了一礼,先行退下。
鸳鸯对着江晏屈膝福身,恭敬禀道:“世子,长公主吩咐了,让您梳洗干净,换身新袍,再去给老夫人拜年。”
江晏微微颔首,由着鸳鸯伺候着梳洗更衣,拾掇妥当后,才转头对她道:“你先回吧,我去给老祖宗磕个头,随后便同父亲一道过去。”
禧安阁里早已热闹非凡。
除了长房那一房长公主未到,英国公府其余几房的人都到齐了,不大的暖阁被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刚从宫里回来,梳洗后便赶来给老祖宗拜年,先是长辈们轮番说着吉利话,接着便是孙辈们排着队磕头领压岁钱。
江老夫人坐在上首的贵妃椅上,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嘴都合不拢,口袋里的红包一封封递出去,指尖的金镯子随着动作晃得人眼晕。
轮到江晏时,老夫人笑着拉住他的手:“一转眼,我家晏哥儿也要娶媳妇了。”
说着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红包,“这是祖母给你的,添点喜气。明年成亲了,就没有这待遇了。”
江晏笑着接过,指尖却有些发凉。
自从知道认错了人,江晏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那日在山庄里明明说了要去提亲,结果转头就错认了人,还定下了与宋雨晴的婚事。
而那个真正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姑娘,十有八九是表弟李易之的未婚妻。
“明年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老夫人拍着他的手背,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可得抓紧些,早点给我生几个重孙重孙女抱抱。”
这话正戳中江晏的心事,他脸上腾地红了,脑子里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她的肚子里,会不会已经有了他的骨肉?这么一想,急火顿时往上涌,连带着眼神都躁了几分。
江老夫人只当他是不好意思,笑得更欢了:“瞧瞧,这就害臊了?莫不是急着娶媳妇了?”
“祖母!”江晏的耳根都红透了,梗着脖子道,“您再打趣孙儿,孙儿……孙儿就不生了!”
“好好好,不打趣你了。”老夫人被他逗得乐不可支,摆了摆手,“快去吧,你母亲在那边等着呢。我这儿有你二叔三叔陪着,热闹着呢。”
江二叔二婶也跟着劝:“是啊,快去吧,别让长公主等着。”
江晏正怕被一群堂弟妹围着取笑,顺势行了礼:“那孙儿先告退了。”
转身便快步出了禧安阁,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似的。
暖阁里的笑声追着他的背影飘出来,江晏却半点笑不出来。脚下的路越走越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初二,一定要去侯府问个清楚。
江晏没再换衣服,一身墨色锦袍沾着寒气,径直往长公主府去。
长公主虽面带掩不住的倦容,却仍守在暖阁里等他。英国公早已先到一步,正端坐太师椅上翻看着卷宗。见儿子进来,长公主忙招手:“快进来暖暖,刚从你祖母那里过来?”
江晏给二人行了礼,恭恭敬敬道了声“给父亲母亲拜年”,才在一旁落座。
英国公放下卷宗,眉头微蹙:“今日宫宴上,陛下的心思愈发难猜了。”
“太祖打天下靠的是刀枪,如今治天下得靠笔墨。”长公主端起茶盏,指尖泛着凉意,“陛下除祖荫,开科举,本意就是要平衡朝堂势力。你也别不耐烦,武将拓土,文官治世,这本是常理。可太祖留下的那些老将功高盖主,权势太重,换作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难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