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份惧意,只对着老夫人一人。拿捏一个无权无势、任人摆布的庶女,她自问还是绰绰有余。
可转念想起老夫人的叮嘱,宋明珠是未来燕王妃,是皇家的门面,半点轻慢不得,侯夫人心头又不由得掠过一丝发怵。
但环儿不过是去梨香院走了一遭,就要换来老夫人近乎打杀的惩戒,这般一想,她心底的不甘又上来。侯夫人咬了咬唇,声音冷硬下来:“怕什么?不过是罚一个不懂事的庶女跪上一会儿,老夫人日理万机,未必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连廊下,宋明珠听完柔枝的传话,目光扫过满地薄雪,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指尖不经意抚过小腹,她隐约察觉,月事就该在一两天内来了,这冰天雪地的跪下去,别说身子吃不消,怕是腿都要冻僵废了。
侯夫人这是彻底疯了?
香梅上前一步,对着柔枝满脸陪笑:“柔枝姐姐,这天寒地冻的,我家姑娘身子本就孱弱,今日又恰逢不适,能不能通融一二?改日再补罚也行。”
柔枝瞥了眼宋明珠肿着的左脸,眼底藏着几分得意,语气硬邦邦道:“夫人正在气头上,二姑娘还是遵着吩咐吧,别让我难做。”
宋明珠没再争辩,在柔枝的注视下,缓缓屈膝跪了下去。香梅和若兰见状,也连忙要跟着跪,却被她抬手拦住。
宋明珠凑到香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柔枝听见。“香梅,你去松鹤堂找一个叫香气的妇人,就说我在此处受罚,让她找姜嬷嬷,通禀老夫人一声。”
香梅连忙把宋明珠身上的大氅又裹紧了些,急得眼眶发红,低声劝道:“姑娘,您也太实诚了!夫人这是故意刁难,您怎能真跪?”
宋明珠反倒笑了,语气淡然:“她没让我脱了大氅,也没让我直接跪进雪堆里,已是留了几分情面。比起从前那些暗戳戳要置我于死地的手段,这算仁慈了。不过是跪着罢了,总能熬过去。”
香梅还想说什么,却被宋明珠催着:“快去,晚了怕是来不及了。”香梅只得咬了咬牙,转身快步往松鹤堂跑去。
若兰要跪,宋明珠轻轻摇头,温声道:“夫人只让我跪着,没让你陪跪,你且先回去。帮我煮一碗浓姜汤,再把汤婆子烧得热乎些,我回来就要用。另外,备好洗澡水,我回来得泡个澡去去寒气。”
若兰深知宋明珠的性子,多说无益,只得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两句“姑娘撑住”,便转身匆匆回了梨香院。
宋明珠跪在廊下,寒气顺着膝盖骨一寸寸往骨血里钻。亏得她平日里常饮灵泉水,身子骨还算健朗,否则凭着今早在松鹤堂冻得直流清涕的狼狈,再经这西华苑长廊上的寒风一浸,怕是早撑不住了。
她暗自叹气,昨日替宋雨晴挨了一巴掌,今日因宋昱衡的一封书信罚跪长廊。她忍不住在心底为自己默哀三分钟,这些身居高位的体面人,但凡出了什么岔子,从来只会将过错推到旁人身上,只知拿旁人撒气,何曾想过去追究事情的根源?
真若是与宋昱衡扯上了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纵使她顶着未来燕王妃的名头,老夫人怕也有的是法子,叫她这颗脑袋保不住。即便现在毫无牵扯,只要她活着一日,也是宋昱衡身上的一个污点,老夫人是否能容她?
正冻得四肢发僵,浑身都快没了知觉时,忽听得宋昱琛的声音自廊下传来:“我刚回府就被唤来,能有什么急事,这么急……呀,明珠?你怎么跪在这儿?”
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满地薄雪,眉头当即紧锁:“天寒地冻的,你这是要叫母亲落个苛待庶女的名声吗?”
说着,便伸手将宋明珠拉了起来。
宋明珠顺势起身,膝盖早已麻得没了知觉,一时竟无人搀扶,险些栽倒在地。宋昱琛正待伸手,却见宋雨晴恰巧走了过来,轻轻扶了宋明珠一把。
宋雨晴望着宋明珠半边脸苍白,半边脸还肿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暗自忖度,这二妹妹,当真是会惹麻烦。
她也是听闻甜儿禀报,松鹤堂正在处置大哥院子里的奴仆,心中着急才匆匆赶来,却不想撞见宋明珠跪在西华苑的长廊上。转念一想,难道说,松鹤堂的那些事,与她有关?
“大姐姐……谢……”宋明珠揉着发麻的膝盖,刚吐出半句谢语,宋雨晴却已领着丫鬟,转身进了堂屋。
宋昱琛看了宋明珠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抬脚便跟着走了进去。
此时,侯夫人刚用罢夕食,见宋雨晴进来,便招手让她近前坐下。接着又见宋昱琛进门,当即沉了脸道:“你一回来,便只知在自己院子里鬼混,怎的不去给你祖母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