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整齐摆着七八口朱漆箱子,个个沉甸甸的。宋明珠走上前,眼底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轻声问道:“这些……都是给我的?”
雪竹笑着点头:“姑娘,从前在丽香苑时,侯爷每次外出征战归来,给丽姨娘带的物件,只会比这些更多、更精致。”
说完还揶揄的看了宋明珠,宋明珠讪讪笑了笑,走上前打开最靠近的一口箱子。箱内整整齐齐码着各式皮毛,红的,白的,还有些带着斑驳杂色,虽不知是何种兽类的皮毛,却个个质地厚实、光泽莹润,一看便价值不菲。
她又移步打开另一口箱子,里面竟是一块块硕大的玉石,晶莹剔透,触手温润细腻,指尖抚过,暖意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宋明珠心头一喜,暗自思忖,这下真是发了。
再打开一口,里面码着各式名贵草药,其中冬虫夏草宋明珠一眼便认出,现代妈妈病重时,药里便有这味,价格贵得惊人。
其余几口箱子里,装着纹样繁复精美的西域地毯、质地精良的绸缎、各式珠钗首饰,皆是难得的好物。宋明珠瞧了几眼便没了耐心,反正都是值钱的东西,日后若是缺银钱,拿去变卖便是。
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也都好奇地围过来,眼神里满是羡慕,却没人敢上前触碰。宋明珠淡淡点头,对若兰道:“都收起来吧,仔细核对清单,别少了物件。”
她又转向雪竹,吩咐道:“你挑几份体面些的,送去给大姐姐和二哥哥,就说是我谢他们平日照拂。”
雪竹连忙应下,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姑娘,方才莲儿特意交代,燕王殿下还单独备了个小盒子,说是给姑娘的私物,旁人不可动。”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
宋明珠接过木盒,抬眼看向雪竹,眼底带着几分迟疑。雪竹连忙笑道:“姑娘放心,这盒子是过了明路的,老夫人那边也知晓,不必担心惹祸。”
宋明珠放下心来,握着木盒回到西暖阁,关上房门,才缓缓将盒子打开。盒内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一把简简单单的匕首,无宝石点缀,无精致刀鞘,通体莹白,看着朴实无华。
宋明珠拿起匕首,轻轻比划了两下,随手对着桌案上的毛笔削去,只听“咔嚓”一声,笔杆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光滑。“倒是锋利。”
宋明珠低声嘀咕一句,顺手将匕首收进空间,与先前在庄子上刺杀李二时用的那把放在了一起,也算多了件防身之物。
处理好匕首,宋明珠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两封信上。
她伸手拿起,指尖先抚过信纸,竟是同一种上好的玉扣纸,质地细腻,隐有光泽,触手微凉。
两封信的笔锋迥异,宋修远的字带着武将特有的磊落豪迈,笔画间既有挥斥方遒的飘逸,又藏着杀伐决断的坚毅
而李易之的字则端端正正,起笔收锋皆有章法,一丝不苟得如同他本人,透着一股循规蹈矩的沉稳与内敛。
宋明珠指尖一顿,先拿起了宋修远那封,轻轻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宋修远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的暖意,顺着纸页漫进心底。
明珠吾儿:
见字如面,愿汝展颜。
闻汝已安返侯府,爹爹悬了许久的心,终是落了地。
这些日子在军营中,每当夜阑人静,抬头望见西北的明月,爹爹总会想起你幼时模样,攥着我的衣角,黏人地吵着要糖葫芦,软糯糯一声“爹爹”,便能驱散我一日的疲惫。
汝姨娘离世这一年,爹爹身陷战场,未能陪在你身边,陪你熬过丧母之痛,心底满是亏欠,日夜难安。
前几月接陛下为汝指婚之讯,爹爹在军帐中枯坐半宿。
帐外风雪狂扑帐篷,呜呜作响,竟与汝母逝日的风声一模一样。不瞒吾儿,彼时爹爹心头的痛,更胜闻汝母丧讯之时。汝母走时,爹爹尚可自宽“她终得解脱,不必再困于侯府”;可一想到汝要嫁入皇家,此后身陷深宫朝堂,步步需谨小慎微,连笑都要看人脸色,连委屈都不能肆意诉说,爹爹的心便如被钝刃反复割噬,痛不可当。
汝母离世,爹爹远在千里之外的战场,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
后来从老家仆口中才知,她并非病逝,实为被逼致死。爹爹清楚,她是为了护你周全,才强撑着熬过那些艰难岁月,可我既为夫,未能护她一世安稳;既为父,未能护你母女周全,何其无用。
这一年来,午夜梦回,常能见她抱着襁褓中的你,对着我笑,眉眼弯弯,似藏着一整个春天的暖意。可醒来唯有帐内孤灯相伴,纵有千般悔恨,亦难再见她一面,唯有握着她留下的发簪,反复摩挲,聊寄思念。
汝被送往闻香居庄子那日,爹爹刚打了一场胜仗,正与将士们饮庆功酒。信使冒雪奔至,跪地禀报“二姑娘迁闻香居庄子”,爹爹手中酒杯“哐当”坠地,烈酒溅满靴筒,竟浑然未觉。后来听闻你在庄子上险遭不测,爹爹握着剑立在帐外彻夜未眠,霜雪覆满肩头,手指冻得僵硬,可心底的寒意,却比西北的寒风更刺骨。张氏心胸狭隘,难承主母之责,可爹爹被困战场,分身乏术,终究没能回京护你周全。
明珠,爹爹是不是特别没用?
前一个月,燕王李易之到访军帐。他身着戎装,铠甲上还沾着未净的血渍,神色郑重地对爹爹说“我定会护明珠一世安稳”,语重如石,掷地有声。爹爹懂他的深意,亦明了这门婚事背后的种种纠葛与算计。但为了你,爹爹愿意信他一回,亦愿投其麾下效力,不为权势富贵,只为他说“护明珠”时,眼底的坚定与恳切,绝非伪装。
但吾儿切记,若你不喜他,不愿嫁他,纵使拼上爹爹这条老命,亦会为你寻一位真心待你、你亦倾心之人。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爹爹不愿我的女儿,再受半分委屈,再遭半分欺凌。你不必勉强自己学那些繁文缛节,不必屈己讨好任何人,想笑便笑,想闹便闹,有爹爹在,无人敢对你道半个“不”字。
爹爹为你备了些漠北皮毛,皆是最厚实的品类,狐毛柔软,可做内里;狼皮坚韧,可做外袍。知晓你畏寒,拿到后便让针线房丫头照着你喜欢的样式裁制衣物,领口、袖口多缝些绒毛,冬日便不会冻着脖颈;斗篷要做带兜帽的,风大时拉起,小脸便不会被吹得通红。另有一批玉石,是近日征战所获,其中一块羊脂玉,质地温润,光泽暖人,与你幼时常握的那块暖玉极为相似。你若喜欢哪样,可令府中工匠仿做,穿什么衣、佩什么饰,皆随你心意。我的女儿,本就该活得明媚灿烂,如你母亲年轻时一般,眼里总盛着星光。
战事已近尾声,爹爹已攻破漠北三部落,过不了多久,必能荡平乱世,平定边关。
届时,爹爹便归京,日日守在你身边。陪你读书,看你制衣,听你絮叨琐事,即便只是静坐相伴,能瞧着你平安喜乐,爹爹便心满意足了。往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盼汝安好,盼汝喜乐,盼汝岁岁无忧;亦盼汝,能谅爹爹这一年有余的缺席,让你独自受了这般多的苦。
父修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