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帘入内，便见老夫人端坐在罗汉床上，容色红光满面，瞧着身子骨康健得很，半点不见老态。
她额间系着一方褐色绫罗抹额，正中镶着块鸽卵大的暖玉，贵气尽显，眉眼间的端庄里，又裹着几分慈和。
老夫人见宋明珠进来，也微愣了一瞬。
不过一年多未见，这孩子的气质竟变了这般多，从前那软糯怯生生的小姑娘，如今眉眼间竟透着几分清冷疏离，想来是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
待宋明珠依着规矩磕完头，她抬手招手，声音温和：“来了？快到祖母跟前来。”
宋明珠应声上前，刚站定，手腕便被老夫人攥住了。老夫人圆融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间，满目心疼：“瞧这手腕细的，在外面定是受了大苦。”
这话撞进耳里，宋明珠鼻尖微酸，敛着神色小心回道：“让祖母挂心了，是明珠的不是。”
老夫人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确实是你的不是，既回来了，便在府里好好养着，把身子补回来。”话落，又不放心地追问，“当真什么都记不起了？”
宋明珠刚要摇头，余光瞥见侍立一旁的姜嬷嬷递来一个隐晦的眼色，忙转了话头，低眉道：“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又装作怯生生的模样抬眼，小心翼翼问道：“祖母，我如今什么都记不清了，万一……万一我不是你们寻的那个明珠，可怎么办？”
老夫人听罢，当即被逗笑了，转头对着姜嬷嬷道：“你瞧这孩子，倒还是个谨慎的性子。”
又转回头，慈和地拍着宋明珠的手安抚，“放心，你不记得，祖母记得。你生得什么模样，脾性如何，整个永定侯府谁不记得？错不了的。倒是这脾性，比从前还好了，讨人喜了。”
姜嬷嬷也适时在旁笑道：“二小姐回来就好，往后多来松鹤堂陪老夫人说说话，解解闷，日子久了，兴许过往的事就慢慢想起来了。”
老夫人这才松开宋明珠的手，让她坐在下首的锦凳上，自己接过姜嬷嬷递来的参茶，抿了一口，随口问道：“见过你父亲了？”
宋明珠指尖猛地一蜷，心头微慌，她根本没去过月栖关，又何来见过父亲？她是失忆人设，这，如何回话
宋明珠看向老夫人，老夫人笑意盈盈的望着她，宋明珠定了定神，眼底凝着几分赧然，颤巍巍道：“见过了，父亲一切都好，还总念叨着祖母。”
“你这孩子，出去转了一圈，倒越发会说话了，专会惹我老婆子高兴。”老夫人被她这话哄得眉开眼笑，放下茶盅，又对着姜嬷嬷夸道，“瞧瞧，倒是个识大体的。”
姜嬷嬷闻言，含笑颔首应和，看向宋明珠的眼神越发慈善了。
屋内祖孙俩刚一番试探，便有小丫鬟莲儿轻掀门帘进来，垂首禀道：“老夫人，大小姐和二公子在外头候着了。”
老夫人眉眼一弯，笑道：“让他们进来，今儿我这松鹤堂倒热闹。”
说着转头看向宋明珠，温声道，“见见你二哥和大姐，说不定看着面熟，就能想起些什么。你二哥宋昱琛，大姐宋雨晴，听说昨儿就见过了晴丫头了。”
宋明珠轻轻点头，抬眼望向门口。
只见宋昱琛与宋雨晴一前一后走入，前者身姿挺拔，后者温婉雅致。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连声音都轻快不少：“琛哥儿今日怎的没去书院？”
宋昱琛上前躬身作揖，腰间玉带扣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语气活络：“今儿休沐，昨儿回府时天色太晚，怕扰了祖母歇息，便没敢来请安。原想着今早赶个早，也没能做第一个给祖母祖母的人。”
老夫人笑着嗔怪：“就你嘴皮滑，尽说些讨巧的话。”
宋昱琛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祖母还是这般爱打趣我。”
说罢转头看向宋明珠，唇角噙着一抹温笑，“昨儿回府，知晓二妹妹回府了，本想去瞧瞧二妹妹，又怕深夜唐突，妹妹莫要见怪。”
话音落，竟还对着宋明珠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这举动倒让宋明珠有些手足无措，忙起身要回礼，手腕却被身旁的宋雨晴按住。
宋雨晴浅笑道：“二妹妹记不起旧事了，二哥莫说这些客套话，免得让她茫然无措，倒真当你是个多正经的。”
宋昱琛望着宋明珠，眼底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可触及她清亮纯粹、毫无闪躲的目光时，心头竟掠过一丝不自在。
从前的宋明珠见了他，总是垂着眼睫、怯生生的模样，今日这般坦荡清亮的眼神，倒像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