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大板算什么？五百大板他都认。
天蓬被拖下去的时候，路过太白金星身边，还低声说了一句：“老星君，回头我请您喝酒。”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看着他脸上那怎么都藏不住的笑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赤脚大仙凑到月老耳边，压低声音问：“他这是被打傻了还是怎么着？”
月老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天蓬被拖走的背影，拐杖在地砖上轻轻点了一下。
“傻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五十大板打下来，天蓬的银甲被打得坑坑洼洼，屁股和大腿肿得老高，趴着都疼。他被两个天兵架回元帅府，往床上一扔，翻个身都翻不了，只能趴着睡。凌锋守在床边，给他上药，上着上着忽然听见天蓬笑了一声。
“元帅，”凌锋面无表情地往他伤口上按了一下，“疼么？”
“疼。”
“那您笑什么？”
天蓬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那股子乐呵劲儿：“凌锋，你不懂。疼是疼，但值。”
凌锋不说话了。他把药瓶盖好，放在床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天蓬趴在床上，两只手垫在下巴底下，眼睛望着窗外天河流水的方向，嘴角弯弯的，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凌锋关上门，站在廊下，沉默了很久。
“完了。”他自言自语，“彻底完了。”
天蓬在床上趴了整整一个星期。头三天，他疼得动不了，只能趴着，但心情好得很。他每天让凌锋给他讲霓裳的事，问她在广寒宫住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伤好了没有，膝盖上会不会留疤。凌锋冷着脸一一回答，实在答不上来的就去打听，打听完了回来继续冷着脸汇报。
第四天，天蓬能侧着躺了。他让凌锋找来一支笔和一张纸，趴在床上写信。写了撕，撕了写，写了整整一天，最后留下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霓裳仙子，那日御花园桂花开了，想请你赏花，不知可否赏光。——天蓬。”
第五天，天蓬能拄着拐下地了。他在院子里走了三圈，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还行。他去库房里翻出一个锦盒，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去，又想了想，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枚刻着“霓”字的玉佩，也放了进去。
第六天，天蓬让人把院子里那棵桂树好好修剪了一番，又浇了水，施了肥。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想象着霓裳走进这个院子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她会笑么？她笑起来很好看，他见过。那天在桂花林里，她看着吴刚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第七天，天蓬换了一身新里衣，刮了胡子，把银甲擦得锃亮，头发束得一丝不乱。他对着护心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年轻、精神、带着藏不住的期待。他把锦盒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元帅府。
他驾云朝广寒宫方向飞去。飞了一半，忽然想起霓裳的仙籍归广寒宫管辖，但舞姬的身份不需要住在广寒宫内，一般在宫外的偏殿值房。他又调转方向，朝广寒宫后山那片桂花林飞去。
那片桂花林，他来过。第一次穿越的时候，他就站在桂花林外面，偷听到霓裳和吴刚的对话。那声音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你救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素不相识，却拿命来挡箭。”
天蓬咬了咬牙，把那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他救的她。她对他笑了。她眼睛里终于有他了。
他落在桂花林外，整了整衣甲，正要迈步走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桂树叶。但天蓬的耳力好得过分，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每一句话。
“……你膝盖上的伤，好了么？”
“早好了。你给的药灵得很，一抹就不疼了。”
“那就好……你以后，别那么莽撞了。弑神箭多危险，你一个凡人……”
“我不是凡人了。天蓬元帅帮我入了仙籍，我现在也在天庭当差。”
“那……那你得好好谢谢天蓬元帅。”
“嗯。他是个好人。”
“霓裳，我……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
天蓬站在桂花林外，僵住了。他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了两个人。一个是霓裳，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挽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膝盖上的伤确实好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另一个是吴刚，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胡子刮了，还特意洗了手。他的掌心上，托着一支木簪，用桃木削成的，簪头雕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霓裳看着那支木簪，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天蓬见过。三个月前他见过，穿越两次他见过两次。眼睛里有光，嘴角弯弯的，毫不设防的，像春雪消融一样的笑。
她接过木簪，轻声说：“那天你救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素不相识，却拿命来挡箭。”
“霓裳……”
“后来天蓬元帅也救了我。可他……他松手了。他把我摔在了地上。”
“那他可能是不小心的。”
“也许吧。但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你。你从来没有松过手。”
天蓬站在桂花林外，手指攥着怀里的锦盒，指节发白。玉佩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盒子里那张写满字的纸条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桂花林。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怀里的锦盒就硌他一下。走到桂花林尽头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第三次了。事不过三。”
他抬起头，望向月老府邸的方向。
月光下，第九重天的云雾翻涌如潮。天蓬站在桂花林外的台阶上，攥紧了怀里的锦盒。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也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火苗一样跳动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驾云朝第九重天飞去。
月老府邸门口，两棵老槐树安静地站着。半掩的大门内，隐约透出一盏灯。天蓬落在门前，整了整衣甲，抬手叩门。
“月老，晚辈天蓬，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