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冻实那天,孩子们把冰面当成了场院。
头一场雪下得薄,化得也快。第二场下过,天就没再暖起来。
先是河边上结了壳,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河边的苇子冻得发脆,一碰就折。过了几天,壳子厚了,从岸边一直冻到河当间。
有人拿石头砸过。砸出一片白印子,底下的冰没裂。
大人们围着看了看,说今年冻得瓷实。
能上了。
头一个上冰的试了好几回。先伸一只脚踩踩,再蹲下去用手敲。敲完了站起来,把两只脚都搁上去。
人站住了。
岸上看着的几个也跟着下来。一个下来,一串就都下来了。头一天上冰的人不多,第二天就多起来了。
孩子们回家翻东西。木头板凳是从灶房搬出来的,麻绳在墙钉上挂着,铁条得翻箱底。
冰车都是自家绑的。板凳腿底下钉两根铁条,绳头拴在前头。有的家没铁条,就用碎犁铧片,也钉上了。
钉得不齐,拉起来歪,歪着也照样拉。
头一天上冰,先都走得小心,一步一步的。走顺了腿,就开始出溜。有并着两条腿出溜的,有蹲下去滑的,还有背着手溜的。
出溜得远不远,孩子们自己心里有数。谁滑得远,谁就站那儿等着别人来试。有人从后头撞上来,撞了也不恼,爬起来接着滑。
笑声起来了。
冰上人多了,白印子叠在一起。
冰面白亮亮的,能照见人影。人影跟着人跑,跑快了就散,跑慢了就贴在人脚下。
冰车拉到河当中,一溜排开。坐车的排着队,拉车的轮着来。轮到谁拉,谁就把绳往肩上一搭,跑得满头是汗。
有拉得太快的,车翻了,坐的那个从板凳上出溜出去,在冰上打两个滚。滚完了爬起来,也不哭,回身把板凳扶起来接着坐。
冰车有大的有小的。大的坐得下两个,小的只坐得下一个。坐两个的那辆,后头的抱着前头的腰,跑起来一串笑。
大孩子拉小孩子。小的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抓着板凳边,大的拽着绳跑,一圈一圈地兜。兜到后来,拉着的比坐着的还乐。
有人打滑,一条腿在冰上划开,划到没力气了才停。停下来还伸着那条腿,舍不得收。
小宋不坐冰车。
他自己滑。两条腿分开,一使劲就出去了。鞋底蹭着冰面,蹭一下能滑出老远。
别人滑一阵就回来,他越滑越远。
他滑到河当中就停下来,回头看看岸,再往前滑一截。一趟比一趟远。
他滑着滑着就往河心去。
河心的冰跟边上的不一样。边上白,河心发青,青得能看见底下的黑。他滑到那儿,回头喊了一声。
大宋在岸这边。她喊回去,回来。
小宋没应,也没回头。他像是没听见,又往外滑了一截。
他说,河心的冰滑得开,一滑能滑出半条河。
岸上有人跟着喊。喊了两声,他还是不回来。
说着又往外去了。
冰面咔的一声。
声音不大,脆的,就在他脚底下。
小宋定在当场。他两只脚都不动了,胳膊还架着,还是刚才那个架势。河上的风把他袄角吹起来一下,袄角落下去,他还是没动。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岸上没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