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令:按计划,全面“示弱”。
示弱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得讲究。
第二天,黄河边就热闹了。
一队楚军巡逻兵跟晋军游骑遭遇了。双方隔着老远,互相看了看,楚军那边突然掉头就跑,跑得那叫一个快,连盾牌都扔了。晋军追上去,捡起盾牌一看——破的,豁牙裂口,漆皮都掉了,一看就是库房里压箱底的破烂货。
“楚人就这?”晋军游骑互相看看,哈哈大笑。
没过两天,又有动静。
这回是一队楚军士卒在河边“弋射”(用带绳子的箭射鸟)。他们穿着便服,嘻嘻哈哈的,追着野鸭跑,射一箭不中,再射一箭还不中,气得直跺脚,互相埋怨。芦苇丛里惊起一群群水鸟,扑棱棱飞上天。
晋军了望塔上的士卒看得清清楚楚,回去当笑话讲:“楚人那是兵?那是打猎的农民吧?”
更绝的是楚军派来的使者。
使者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是个中年文官,穿着朴素,一进晋营就跪下了,跪得那叫一个实在,额头都贴着地。
“寡君不敢与上国天兵争锋,”他趴在地上说,声音颤颤的,“愿复循先王旧好,退避三舍……只求息兵罢战,两不相侵……”
礼单呈上来:丝绸十匹,玉璧一对,牛二十头,羊五十只,酒百坛。
荀林父看着礼单,有些心动。他想退兵,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口。如今楚人主动求和,这不是正好?
先縠却不这么想。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趴在地上的楚使,满脸鄙夷:“退避三舍?哼,怕了就怕了,说得那么好听。”
使者低着头,不敢接话,只是趴着,肩膀微微发抖。
先縠更得意了,大声道:“回去告诉你家大王,要退就赶紧退,别在这儿磨蹭!”
使者连连叩头,倒退着出了大帐。
他一走,先縠就对荀林父说:“元帅看见了吧?楚人怕了!如此良机,不战更待何时?”
赵旃也凑上来:“先将军说得是。楚人这般怯懦,我军一鼓作气,必能大胜!”
荀林父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使者回到楚营,换了个样子。
腰板挺直了,脸上的谦卑也没了,大步走进中军帐,冲庄王行礼:“大王,晋营情况已看清。荀林父犹豫不决,先縠骄横,士会忧虑,赵旃魏锜轻佻。”
他把所见所闻一一说来,连谁站在哪儿,谁说了什么话,谁脸色怎么样,都说得清清楚楚。
庄王听完,点点头:“辛苦了。”
使者退下。
伍参笑道:“晋人果然上钩了。”
孙叔敖没笑,只是说:“这才刚开始。”
楚军营地表面上看,越来越松懈了。
白天,三三两两的士卒在河边晃悠,有捕鱼的,有猎鹿的,还有躺在草垛上晒太阳的。欢声笑语隔着河都能传过来。营垒的壕沟也不挖了,鹿砦也不加了,有些地方甚至塌了也没人管。
晋军了望塔上的人看了几天,慢慢习惯了。
“楚人就这德性。”他们私下说,“蛮子就是蛮子,没规矩,哪像咱们晋军,令行禁止。”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捕鱼”的,眼睛一直在往北岸瞄;那些“晒太阳”的,耳朵一直在竖着听动静;那些塌了的壕沟旁边,夜里总有黑影在悄悄加固什么。
养由基也在河边。
他穿着便服,背着弓,带着几个弟兄,伪装成猎户。他们的任务是在晋军看得见的地方“表演”射猎,既要让人看见,又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这活儿比上战场还累。
“射偏点,”他低声对弟兄们说,“别太准。”
一个年轻射手点点头,搭箭开弓,瞄准一只野鸭——箭擦着鸭子飞过去,落在水里。
了望塔上传来隐约的笑声。
养由基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想:笑吧,笑吧。等你们笑够了,就知道谁是猎物了。
夜里,薄雾从河面上升起。
这雾来得怪,白天还好好的,太阳一落山,就丝丝缕缕地从水面上飘起来,越积越厚,到半夜就能把河面和两岸都罩住。
楚军斥候趁着雾色,悄无声息地划过河,摸到晋军营地附近。他们把听到的、看到的,一一记下,再趁着雾没散,悄悄划回来。
庄王案上的情报,一天比一天厚。
先縠渡河了。
这是荆烈亲自送来的消息,声音压得极低:“昨日拂晓,先縠率本部渡河,在南岸扎下营寨。荀林父拦不住,只得下令全军跟进。”
庄王看着地图,没说话。
孙叔敖轻声道:“先縠这一渡,晋军主力就不得不全数过河,背水列阵。兵法大忌,他们犯了。”
伍参笑道:“先縠自以为勇,其实是给咱们送菜。”
庄王摇摇头:“还不到收菜的时候。”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晋军过河,必然分营。中军在此,上军在此,下军在此。先縠立功心切,必在最前。赵旃魏锜轻佻,必不甘寂寞。士会老成,必守住上军营垒。”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冬天的河水:“派人再去晋营,求和。这次要更谦卑,多送牛羊,多说软话。让先縠更骄,让赵旃魏锜更躁,让荀林父更犹豫。”
使者当晚就出发了。
这回带的礼更厚,说的话更软,跪得更低。
先縠看着那趴在地上的楚使,哈哈大笑。赵旃和魏锜也跟着笑。
荀林父站在一旁,眉头皱得更深了。
士会回到自己营中,对郤克说:“楚人求和,太殷勤了。殷勤得不对劲。”
郤克问:“将军以为?”
士会望着南岸,那里雾气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传令下去,”他低声说,“上军各部,加强戒备。夜里多设哨探,甲胄不许脱,兵器不许离手。”
郤克点头,立刻去办。
那天夜里,庄王站在营帐外,望着北岸。
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几十万大军,有无数营帐,有篝火,有人声。他知道先縠在饮酒庆祝,知道赵旃在谋划什么,知道荀林父在辗转难眠,知道士会在暗暗戒备。
*先縠渡河了……* 他在心里说。*好。荀林父不得不跟进了。晋军主力,已被这只莽撞的头羊带过了黄河,背水列阵。兵法大忌,他们犯了一半。*
雾里传来黄河的水声,哗哗的,亘古不变。
*赵旃、魏锜这两个不安分的,也跳出来了。* 他想起斥候报来的消息——那两个年轻人,在营中口出狂言,说要来楚营“挑战”,给楚人点颜色看看。*不过是借机窥探,兼泄私愤。*
他嘴角微微勾起。
*寡人请你们看,请你们吃,把你们看饱、吃醉、骄纵到天上去。*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北岸隐约传来的篝火味。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晋人啊,你们还在争论该用哪只手打人时,寡人已经想好,要打断你们哪条腿了。*
他转身,走回大帐。
帐里灯火通明,将领们都在等着。孙叔敖在看地图,伍参在整理情报,连尹襄老在擦拭佩剑,养由基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庄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邲”字上。
“明日,”他说,“晋军必有人来。”
他抬起头,看着众将:“按计划行事。”
众将领命,各自散去。
养由基走得最慢。他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庄王还站在地图前,背影挺直,一动不动。烛火把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长长的,像一尊雕像。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郢都集市上射柳叶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猎户,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箭要射得准,日子要过得下去。如今他已经是大王的亲信射手,手下管着几百号人,可有些事,反而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大王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那些晋人,又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或许后天,他的箭就要射向活生生的人了。
他把弓握紧了些,走出大帐。
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了。他摸索着走回自己营帐,躺下,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河对岸,隐约传来晋军营里的号角声,呜呜的,像牛叫。
那声音在雾里飘荡,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