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晋营的喧嚣与楚营的静默
黄河水裹挟着碎裂的冰凌,浑浊东流。
那些冰块有大有小,大的像张席子,小的像巴掌,互相挤着撞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听得人牙根发酸。水是黄的,冰是白的,搅在一起往下淌,一路淌到看不见的天边。
北岸,晋军连营数十里。
从高处望下去,营帐一排排一列列,齐整得跟尺子量过似的。红旗招展,在早春的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片烧起来的大火。战车如林,一辆挨一辆,辘轳朝上,闪着漆器的光泽——那是中原大国的威仪,霸主军队的气象。
南岸,楚军的营垒看上去松散得多。
帐篷扎得没那么齐整,高高低低的,凤鸟旗和各种部落图腾旗混在一起,有画着蛇的,有画着鸟的,还有画着说不出名堂的怪兽的,花花绿绿,看着跟赶集似的。但要是仔细瞧,就能看出门道——那些看着散乱的营帐,其实都围着中间一座大帐,层层拱卫,核心区域的防御工事挖得极深,壕沟宽得能陷进去一辆战车,鹿砦(zhài,用树木设置的障碍物)密密麻麻,尖头都冲着北边。
黄河在中间淌,哗哗的,把两边隔成两个世界。
这天早晨,晋军中军大帐里,吵得跟开了锅似的。
帐外站岗的士卒听得见里头的声音,粗的细的,高的低的,搅成一团。他们互相看一眼,不敢吭声,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眼睛盯着前方,耳朵却竖得老高。
帐里头,荀林父坐在上首,脸色疲惫。
他是中军元帅,这回晋国出兵的总指挥,三军六卿都归他管。管是管,但能不能管得住,那是另一回事。他今年五十多了,在晋国朝堂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坐在那儿,只觉得浑身不得劲,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元帅!郑国虽降,乃惧楚威,非心服也!”
说话的正是先縠(hú),中军佐,位次仅在荀林父之下。他生得魁梧,豹头环眼,一开口声音跟打雷似的,震得帐顶的茅草都往下掉土。
“我大晋雄师既至,旌旗蔽日,甲胄如云,岂能望楚兵而退?”先縠往前一步,几乎是指着荀林父的鼻子,“天下诸侯将如何看我晋国?!以后谁还听咱们的?!”
他嗓门大,气势足,几句话砸下来,帐里嗡嗡的,好些人跟着点头。
荀林父揉了揉太阳穴,试着安抚:“先大夫稍安勿躁。楚王亲征,其军锋正锐。我师远来,郑已失据,战之无名。不若全军而退,保实力以图后举……”
“后举?”先縠冷笑,打断他的话,“俟楚人消化了郑国,兵锋直指我晋国腹地吗?到那时,元帅是打算在绛都(晋国都城)城头举后举?”
这话说得难听,帐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荀林父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
先縠却更来劲了,大声道:“元帅若是惧战,縠不才,请率本部先行渡河,与楚人决一死战!”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擅自进军,这是严重违令,按军法当斩。先縠敢当着众人面这么说,分明是没把荀林父放在眼里。
有人站出来打圆场了。
“先佐且慢。”
说话的是士会,上军帅,头发花白,一脸风霜。他在晋国资格老,为人也稳重,大伙儿都敬他几分。
士会走到中间,冲先縠拱了拱手,又冲荀林父拱了拱手,缓声道:“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楚军示弱,恐有诈。其王庄公,非庸主也,即位以来,内平若敖之乱,外伐庸、宋诸国,这几年把楚国整治得铁桶一般。”
他顿了顿,环视帐内神色各异的众卿,叹了口气:“我军将帅……心意未齐,此兵家大忌。依会之见,不如暂退,派使者责楚伐郑之罪,观其动静。若楚人骄横,必露破绽;若楚人退让,我亦不损兵威。”
他说得在理,语气也平和,好些人听了点头。
可有人不买账。
“士将军老成持重,自是稳妥。”
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阴阳怪气的。众人看去,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生得白净,穿着华贵的锦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赵旃(zhān),赵氏子弟。
赵家这几年倒霉。当年赵盾当政,那是何等威风,六卿之首,说一不二。后来赵盾死了,赵家被清算,死的死,逃的逃,剩下些小辈,夹着尾巴做人。这回出征,赵旃跟着来,心里憋着一口气,想找机会出头。
“只是我赵氏子弟,还记得先元帅在时,晋军是何等威风!”他慢悠悠地说,眼睛不看任何人,“那时候,楚人敢这么放肆?如今可好,见了楚人,还没打呢,就想退。啧啧……”
他没说完,但鄙夷之意明显得能溢出来。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
“赵兄说得是!将士求战心切,元帅不可寒了众人之心!”
魏锜(qí),魏氏子弟,跟赵旃一样,也是年轻一辈,也是憋着劲儿想出头的。他比赵旃更张扬,说话声音也大,说完还冲先縠拱了拱手,表示支持。
先縠冲他点点头,脸上的骄横更盛了。
荀林父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看看先縠——那眼睛瞪得跟牛似的,满脸写着“你不行我来”。他看看士会——那眉头皱着,满脸忧虑。他看看赵旃和魏锜——那两个年轻人,眼珠子滴溜溜转,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他再看看其他人,有的低着头,有的东张西望,有的悄悄交换眼色。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挥了挥手,声音疲惫:“罢了……今日先议到这儿。诸位回去再想想,明日再议。”
先縠哼了一声,一甩袖子,第一个走出大帐。
赵旃和魏锜跟着出去,边走边小声说话,还笑。
士会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荀林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掀开帘子出去了。
帐里安静下来。
荀林父一个人坐在那儿,望着空荡荡的大帐,发呆。
帐外,风吹着旗帜,啪啪作响。
先縠回到自己营中,立刻召集本部将领。
“准备舟筏,明日拂晓,渡河!”他下令,不容置疑。
有将领迟疑:“元帅那边……”
“元帅?”先縠冷笑,“元帅惧战,我可不惧。等咱们过了河,跟楚人干上了,他能不跟来?到时候,头功就是咱们的!”
将领们互相看看,有人兴奋,有人忧虑,但没人敢再吭声。
那边厢,士会回到上军营地,把上军佐郤克叫来。
郤克是个中年人,生得精干,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他听士会说完大帐里的事,沉默了一会儿,问:“将军怎么看?”
士会苦笑:“先縠刚愎,赵、魏怀私,元帅柔弱。此战凶多吉少。”
他走到帐门口,望着黄河方向。那边雾气蒙蒙,什么也看不真切。
“我上军需早做打算,”他低声说,“万一……万一有事,要能结阵自保。”
郤克点头,没再多问。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没过两天,连最底层的晋军士卒都知道了——上头吵翻了,有人要打,有人要退,元帅说了不算。
“那到底打不打?”一个年轻的士卒问老兵。
老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没吭声。
旁边有人嘀咕:“听说楚人那边有巫法,能呼风唤雨……”
“不止呢,”另一个接茬,“听说楚王有神力,能生撕虎豹,若敖氏那么大的族,说灭就灭了,血流成河啊……”
“嘘——别瞎说!”
但瞎说已经传开了。夜里围着火堆,白天挖壕沟的时候,这些嘀咕就没断过。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犯嘀咕——这仗,到底怎么打?
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得到。像春天的雪,太阳一晒,不知不觉就薄了,化了。
黄河对岸,楚军大营。
跟晋营的喧嚣比,这里安静得像座庙。
庄王的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案上铺着地图,旁边堆着竹简——都是斥候刚刚送回来的情报。
“晋军又吵了。”伍参笑着说,手指点着竹简上的记录,“这回是先縠要渡河,荀林父不许,赵旃阴阳怪气,魏锜跟着起哄。热闹得很。”
伍参很年轻,二十出头,生得清秀,但眼睛亮,透着股机灵劲儿。他是庄王近臣,专门负责收集分析情报,脑子转得快,嘴也利索。
庄王没吭声,只是看着地图。
孙叔敖坐在一旁,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也在看那些竹简。
“大王,”伍参往前凑了凑,“晋军六卿,其心各异。荀林父想退,先縠要战,士会想自保,赵旃魏锜各有私心。此天赐良机也!我军新得郑附,士气正旺,当乘其乱而击之!”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高了。
孙叔敖慢慢开口:“晋军毕竟势大,硬拼伤亡必重。”
他顿了顿,看了伍参一眼:“彼既内乱,我可促之。彼欲退,我示弱以骄其将;彼欲战,我激其躁进。待其乱到极点,再一击而定。”
伍参眨眨眼,琢磨了一会儿,点头:“令尹高明。”
庄王抬起头,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那地方叫“邲”,黄河边上一块不起眼的土地,被他手指敲得笃笃响。
“令尹老成之言,正合寡意。”他嘴角微微勾起,“先让先縠这条躁鱼,把整个晋国鱼群搅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