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背影笔直。
朱常洵呆呆地坐在殿内，半晌没有动弹。伊王。被废黜、禁锢高墙、削除世封的那个伊王。李邦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是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大哥。
印象中的朱常洛，软弱、退让、逆来顺受。小时候在宫里，他从来没有把那个庶出的长子当成过什么“兄长”。
可现在，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人，轻描淡写地就把刀递到了他的咽喉。朱常洵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许显纯趁热打铁，将福王府仪卫司从上到下清洗了一遍，又奏请更易校尉。李邦华则将查实的王府官员、内侍一一题参治罪，勒令退还侵吞的庄田。
河南的百姓，终于松了一口气。
洛阳那边雷厉风行，京师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万历四十六年一开春，朱翊钧就病倒了。
病得不轻。但最让朝臣不安的，不是皇帝的病，而是皇帝的态度，他不肯见太子。
朱常洛在慈庆宫上疏问安，朱翊钧不报。方从哲上疏请令太子侍疾，朱翊钧也不报。
朝廷上下的警惕心，一下子提到了最高点。首辅方从哲坐不住了。
方从哲亲自去找司礼监掌印李恩。
“元辅不必担心，”李恩笑着摆手，语气轻松，“圣躬康健，只是偶有小恙，加以调治即可。”
方从哲没有被这话糊弄过去。他盯着李恩，直截了当地问：“何不令太子侍疾？”
李恩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道：“此本来小恙，劳动太子殿下，恐怕不妥。且太子毕竟成年，频繁往返大内，恐怕不好。”
方从哲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公公，陛下深居宫内，臣子不能得见，天下臣民已议论纷纷。太子殿下至亲之人，亦不能得见，此岂天理人情乎？”
他顿了一下，语气愈发强硬。
“即便殿下不便入宫，亦请召见皇长孙，以释朝廷之疑！”
李恩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方从哲说的在理——皇帝不见大臣也就算了，连亲生儿子都不见，这说得过去吗？
他回到翊坤宫，将方从哲的话转奏朱翊钧。
朱翊钧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如此——”他咳嗽了两声，“就召皇长孙来吧。”
“再传谕太子，让他拟令旨一道，以安抚群臣。”
李恩领旨匆匆去了。
朱翊钧望着窗外的天色，目光黯淡，他当然知道群臣的意思，他们是在为大明考虑，但是这种做法无疑使得朱翊钧更加不安，现在自己还在，朝廷上下就已经公开怀疑郑贵妃了，要是等到自己撒手的话，恐怕到时候清算郑贵妃、郑氏的声音就会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