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之前，我一定回去。圃底那位，你先睡稳。”
话音落进筒口，筒壁轻颤了一下。蛮蛮按紧筒塞，沿原路回了宿舍。屋里还黑着，她摸到床边，把竹筒别回腰间，脱了鞋和棉袄躺下。
过了几日，期中考试到了。
考场设在本班教室，桌椅拉开行距，书包全码到墙根。许德明抱着两摞卷子进屋，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用掌根压住。
“先考语文，九十分钟。铃响收卷，下一场考算术。交头接耳的，卷子当场作废。”
刘小芳被调到前排，路过蛮蛮桌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压着嗓子丢下一句。
“你可别超我太狠，回头我妈又拿你敲打我。”
“妈敲打闺女是心疼。你只管往前赶。”
“往前赶？我上回刚挤进前十。”
“前十里头再往里，就是前五。”
刘小芳回到座位，把铅笔削了一遍又一遍。
卷子发下来，蛮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才落笔。阅读理解写的是山里一条溪水，末道题问作者为何要写山里的水。她在答题处写下一行：水养活了山里的人，人又护住了水。
作文题是《我最熟悉的一个人》。她写外婆背篓进山的模样，收尾落在那双手上，指腹的茧比针鼻还硬，引出来的线却细过发丝。
末一笔收住，她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走过半个钟头。
蛮蛮把笔搁下，卷子翻过去扣在桌角。
许德明顺着课桌间的过道往回巡。走到最后一排，步子慢了下来。这丫头把卷子扣上了，考试才过三分之一。他垂眼看了看桌上的卷子，边角露出的几行字排得齐整，跟印出来的一样。
站了二十年讲台，五岁半来考期中的，他还是头一回碰上。许德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走向前排。卷子的成色，阅完再讲。
算术卷发下来，蛮蛮又用了不到半场。末道行程应用题，算式列得干净，答案落定。笔一搁，她把两只手拢进袖筒养神。
许德明巡到她桌旁，又看了一眼卷面才走。
阅卷那两晚，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算术组传着看那张满分卷，语文组的老师把那篇作文读了三遍。教研会上，有人拿着卷子赞了一句。
“这娃笔下的山水是活的。”
出成绩那天，早读铃刚落。
许德明夹着成绩册进屋，把册子摊上讲台，先看了全班一遍。
“期中成绩出来了。念到名字的，上台领卷子和成绩单。”
他照着册子念起来。刘小芳语文八十六，算术八十九，排进全班第十，领单子时手直抖，下台时冲蛮蛮比了个手势。胡鹏语文七十一，咧着嘴领了单子。
等其余人的名字念完，许德明合上册子。
“全年级头名，姜蛮蛮。语文九十八，算术一百。”
教室里静了一息，掌声跟着轰起来，比开学那天还响。前排的丫头回身拍，后排的男生站起来拍。刘小芳拍得手掌通红，扭头冲最后一排直咧嘴。
蛮蛮上台，双手接过卷子和成绩单，朝讲台鞠了一躬。
“全年级第二，沈一文。语文九十五，算术九十七。”
沈一文起身领单。她接过那沓纸，捏着边角走回座位，坐下，抿住嘴，半天没把成绩单翻开。
她打小拿惯了头名。爷爷书房里挂的奖状，全靠她一年一年挣回来。开学那回输给这个背竹篓的山里娃，她对自己讲，是一时大意。这回她提前一个月复习，整册习题做了三遍，附加题提前半个钟头解完。结果算术差三分，语文又差三分。
她把成绩单按在桌面上，纸角被指头压出一道白痕。输一回算意外，回回都输，就得认账。她抬起头，望向最后一排。
下课铃一响，沈一文穿过课桌间的过道，走到蛮蛮桌前，把自己的成绩单放到她面前。
“语文比你低三分，主要差在阅读理解最后一题。你怎么答的？”
蛮蛮接过单子看了两眼，又推回去，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卷子，翻到那一页，指给她看。
“题目问作者为什么写山里的水。我写的是水养活了山里的人，人又护住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