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韵秋,你跟云南那头到底有什么牵扯,很快就能查清楚了。”
蛮蛮把这句话收进心里,脚下加快,进了校门。
校门旁的收发室还透着一点黄,宿舍楼的灯早灭了。同屋的丫头睡得正熟,刘小芳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窝。蛮蛮脱了棉袄,盘腿坐上床,从竹篓夹层最里格取出那封信。
何建国白天捎来时,她只看了开头两行。老张晚上又来喊人,她赶着去了面馆,余下的还没顾上。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收信人一栏写着省城实验小学姜蛮蛮收,落款处画了个歪圈。外婆提笔吃力时,就拿圈代替名字。
她抽出信纸,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挨着行往下读。
信纸粗糙,边角带着毛刺,是寨里糊墙剩下的草纸。
“蛮蛮,泉眼底下冒出三根芽,紫红色的,叶子跟蝴蝶翅膀似的。外婆种了一辈子草药,没见过这样的芽。碰都没敢碰,拿布围了起来。”
她把这几句低低念了一遍。外婆的笔画抖,写到蝴蝶翅膀几个字时,末尾拖出长长的墨道。老人下笔重,怕远在省城的丫头看不清。
信里的话讲到这里,蛮蛮替外婆把后头的事补全了。老人围完布收了工,多半还要绕到泉眼边上看两回。看了又不敢伸手,只能背着手转两圈,再回屋去。
信末另起了一行,字比前头还小。
“丫头,这芽长在泉眼水淹的地方,别的根扎不下去,它偏扎得牢。外婆觉得,这是圃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蛮蛮把信读了三遍,指腹在末行上停了许久。
外婆认得的草木,山里山外摆起来能占满一间药房。老人种了一辈子草药,头一回写信承认自己认不出。能叫她停住手的芽,来头轻得了?
她合上眼,把心念送进万蛊心种。
识海深处,星图铺开。图鉴自行翻动,纸页哗啦啦掠过一串,停在一页空白前。淡紫色从纸上洇开,勾出三株嫩芽。叶片向两旁舒展,正是蝶翅的模样。
暗金字迹从页首往下显出。
“紫雾兰灵种,蛊圃地脉回暖,遇活水而生。花开时引蛊聚集,为圃之根基。此物不得外移,不得采摘,静候花开。”
蛮蛮睁开眼,把图鉴上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紫雾兰灵种。开春那会儿,她跟外婆去泉眼背水,回程的竹篓底下垫着一层草根,草根里混着她攒下的一小把种子。趁外婆弯腰放桶,她把种子撒进了泉眼边的湿泥。图鉴当时只浮起半行提示,讲灵种遇活水方能醒,其余一概没讲。撒完种子,她便进了县城考场,后来又进省城念书,那把种子在心里挂了大半年。
打她翻开册子起,图鉴头一回拿“根基”来定一株草木的分量。
还有一桩对得上。图鉴严禁采摘,外婆信里也写着碰都没敢碰。老人不通蛊经,该守的规矩却全守住了。
蛮蛮摸出草纸本和铅笔,借着月光写回信。笔尖落纸,她一边写,一边念给自己听。
“外婆,那三根芽万万碰不得。布照旧围着,谁来取水都得绕开,别碰着芽和根。”
她换了口气,又落一行。
“等它开花,圃里会有大变化。您就当看护一窑正在烧的瓦,火候没到,谁也别开窑。”
写到这里,她在信纸右下角补了几笔。笔尖勾出蛾身,顺势分开双翅,翅顶添上一粒小点。
这是外婆认得的暗号。沈家传花样,长辈写给晚辈的要紧话,信角必画蛾记。见了蛾记,收到的人得守口。外婆看见这只蛾,自会把芽的事锁在祖孙俩心里。
刘小芳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蛮蛮,大半夜的,你写啥呢?”
“给外婆回信。”
“你外婆身子好利索了?”
“外婆硬朗着。她来信讲,家里泉眼冒新芽了。”
“冒芽还值得写信?我家房前屋后年年冒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