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一早,蛮蛮背着竹篓站在学校门口。街边梧桐的影子还没缩短,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停靠,她盯着每个下车的人。
八点四十分,何建国从车门挤下来。
他穿了件新棉袄,领口浆洗得笔挺,腋下夹着个鼓囊囊的布包。下了车先站在路边整了整衣领,又把布包换了个手,这才朝蛮蛮走过来。
“何叔叔。”
“哎,丫头。”
何建国走近了,额头沁着薄汗。
“章带了?”
“带了。”
何建国拍了拍胸口,里头藏着大队的公章。
“介绍信也带了,赵叔叔昨晚亲手交给我的,说让我看紧了,这是槐子寨头一回在省城盖章。”
蛮蛮看他一眼。
“何叔叔,手怎么抖成这样?”
何建国把手背到身后。
“没抖。”
“抖了。”
“行,抖了。”
何建国咧嘴笑,又收住。
“丫头,何叔叔头一回在省里盖章,心里打鼓。万一手一抖,章盖歪了,赵叔叔回头得骂我半个月。”
蛮蛮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何叔叔,您闭着眼盖就行。章是赵叔叔亲手交给您的,盖哪儿都是槐子寨的章。”
何建国愣了愣,喉结动了一下。
“成,听你的。”
两人顺着街边往省供销社走。路过国营饭店,何建国停下脚。
“等会儿。”
他从布包里摸出一个陶坛子,巴掌高,坛口封着红纸。
“你外婆让我带的米酒。说梁主任是山东人,爱喝酒。”
蛮蛮接过坛子掂了掂。
“外婆酿了多久?”
“三个月。她说这酒劲儿足,得封三个月才醇。临走前特意交待我,别磕了。”
“不会磕。”
蛮蛮把坛子装进竹篓,篓底垫了棉絮,坛子卡得稳稳的。
省供销社三楼会议室门口,梁国栋的秘书正在擦桌子。见两人进门,放下抹布。
“姜蛮蛮同学?”
“是我。”
“梁主任在里头等着,进去吧。”
推开门,会议室里暖气烧得足。梁国栋坐在长条桌后头,桌上摊着两份合同,旁边摆着茶缸和钢笔。
“来了。”
梁国栋抬头,目光落在何建国身上。
“你就是何建国?”
“梁主任好。”
何建国立得笔直,声音比平日紧了半度。
“槐子寨大队委托我来盖章。”
“坐。”
梁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何建国坐下,腰杆没靠椅背,两手搁在膝盖上。蛮蛮坐在他旁边,竹篓搁在脚边。
梁国栋把合同推过来。
“合同一式两份,你们留一份,供销社留一份。我先念一遍条款,有问题当场提。”
“您念。”
“槐子寨大队,年供黄芩两千斤、三七八百斤,价格按省供销社统一收购价上浮百分之十。”
何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抠紧了。
上浮百分之十。
这个数,他在心里算过无数遍。两千斤黄芩,八百斤三七,上浮百分之十,一年下来能多进多少粮?
梁国栋翻到第二页。
“供货周期按季度结算,每季度初验货,验货合格当场付款。货款不压,不拖欠。”
“不压?”
何建国声音拔高了些。
“对,不压。”
梁国栋看他一眼。
“省供销社跟别处不一样。你们的货品级摆在那儿,我们没理由压款。”
何建国喉结又动了一下。
“还有。”
梁国栋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落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