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向你外婆问好。你们寨里会绣老花样的人多吗?”
“挺多。阿婆们农闲就绣,嫁衣和背带都得自己做,老花样由长辈传给小辈。”
“传到如今,还剩多少老样子?”
“该有吧。我岁数小,认不全。”
“信上提到苗家老手艺,你以为我只想问染布?”
“染布算一样。外婆讲,苗家的手艺长在手上,染布绣花会了,竹篾和银片照样能做出好东西,数也数不尽。”
“数不尽才好。能数尽的,早让人搜罗空了。”
蛮蛮顺着话口问回去。
“庄老板收了这么多老东西,是自己喜欢,还是替别人收?”
“自己喜欢。喜欢了二十年,慢慢成了癖。”
“二十年,您去过许多寨子吧?”
“去过几处。可惜,好东西见一件少一件。”
车窗升起,玻璃遮住了庄韵秋的脸。轿车沿着街边驶远,拐过路口便看不见了。
车里,庄韵秋把手袋摆回膝头。名片已经递出去,那个娃接得住多少,三日内便能看出端倪。她做了多年买卖,还是头一回把名片递给五岁娃娃。问起家乡,只得一句深山里的苗寨,听着空泛,细究起来又挑不出错。
蛮蛮站在街边,望着轿车拐走。
她问对方是不是掌柜,对方既没承认,也没驳回,只用一张名片收走了话头。方才这一番交谈,庄韵秋问进去许多,她拿回来的寥寥几句。
蛮蛮把名片装进棉袄内袋,与那封信放在一处,沿街往学校走。
斜阳把街边的影子拖得老长。走出半条街,她停在电线杆下,低头装作整理篓带,借着袖口遮掩,又把名片拿了出来。
纸面厚实,布有暗纹,手指蹭过能摸到细棱。雅韵阁三个字凹在纸里,下方印着电话号码。寻常铺子舍不得置办这样的名片,庄韵秋手里的家底,比一间临街铺面厚得多。
翻到背面,右下角藏着一枚很小的浅灰暗纹。离得远了,只会当成纸上原有的纹路。
蛮蛮把名片举到眼前。
暗纹勾的是一只蛾。
银灰翅面缀着针尖大的金点。蛮蛮来回数了两遍。左右两翅各有三粒,翅顶正中还悬着一粒,合起来正好是七粒。
电线杆的影子移到身上。她蹲在原处,许久才把名片放低。
外婆的花样册藏着一页夹层,上面的蛾纹缀着七粒金点。雅韵阁柜里那方旧绣帕,她方才亲眼数过,同样是七粒。如今连名片背后的暗纹,也照着这个数印了出来。
庄韵秋把真正的蛾纹印在名片上,亲手递给一个苗寨来的娃。懂得这道纹样的人,自然会再登雅韵阁的门。认不出的人,拿着名片也只会看正面的铺名。
刨圃的人还在四处寻蛾纹。云南的蛊圃毁了十年,阿岚姐山脚又出现了量水脉的人。庄韵秋捏着七粒金点,究竟跟那伙人走一条路,还是另有来处,眼下还辨不出。
蛮蛮翻回正面,迎着夕阳看了看。纸里的金点逐粒亮过,很快又藏进暗纹。
她收起名片,摸出腰间的竹筒,指腹贴住筒身。
“小翠,记牢这张名片。往后她的人露面,你跟住,别惊动他们。”
筒里传出一阵沙沙响。
蛮蛮按紧筒塞,背起竹篓往学校走。雅韵阁通着一条路,省供销社通着另一条,两处都得盯牢。
“庄韵秋,你的钩子我接了。雅韵阁和供销社,哪头先动,我便先盯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