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韵秋,省城拢共一座省图书馆。你翻得县志,我也翻得。”
话音落进筒口,竹筒沙沙应了一下。蛮蛮把筒塞按紧,这一觉睡得踏实。
过了四日,课间操的哨音刚落,蛮蛮没跟队伍回教室,脚下拐了个弯,直奔校门口的收发室。
窗口后头,老张正拿麻绳捆一摞报纸。他守这道窗口十几年,翻名字的手比眼睛还快。前些日子县里来的信,还是这娃来领的。背着竹篓来取加急件的娃,他活了六十来岁,头一回碰上。
“姜蛮蛮,有你的加急件。还有一封平信。”
“谢谢张大爷。”
“慢着,加急件得登记,班级姓名自己写上。”
蛮蛮接过笔,笔画收得干净,比五六年级的娃写得周正。老张盯着登记簿咂了咂嘴。五岁半的娃能写成这样,山里那寨子,怕是藏着会教人的长辈。
“张大爷,这封平信,几点送来的?”
“昨儿擦黑,邮递员送来的。信封上的字瞧着眼生,邮戳是省城本地的,寄信人一栏空着。那会儿学生都回宿舍了,我替你收了一宿,今早才往你手里交。”
“费心了。县里这封,也经了您的手?”
“经了。加急件在我手里丢一封,我这门房就得写检查。”
“丢不了,它比借书证金贵。”
“全校拢共两张借书证,你也敢拿来比。去吧,误了上课,你们许老师该寻到门房了。”
蛮蛮退到窗根底下,指头探进加急件的封口,抽出两页纸。
头一页是大队的授权委托书,赵德发的签名端端正正,公章鲜亮,骑缝处落着半枚印。第二页是何建国的字,笔画透到了纸背。
“丫头,委托书办好了,赵叔连夜盖的章。另,冯德才的进货票据拿到了。他从贵州收的三批货,品种标签全贴成了西南高山原产,实际产地是低海拔丘陵区。票据复印件随附,你细细核。”
她又从信封里抽出那沓复印件,一页页往下看。收货地写着县城货栈,付款单位是永昌集体贸易公司,三张运单号前后相连,承运的全是同一家搬运队,三处收货签名出自同一笔迹。
低海拔丘陵出的货,进了县城货栈,换张标签便成了西南高山原产,转身就能挤上竞标桌。她把纸页码齐,插进竹篓夹层最里格。特等鉴定和五年产量记录早已备妥,盖章的委托书也到了手,如今又添上能核货源的票据。离竞标只剩七八天,材料算是凑齐了,递进省社时,哪一页都得经得住核。
往回走的路上,她的指头在付款单位那一栏上多按了一息。
“冯老板,西南高山原产的签,你贴糙了。”
她把材料收进竹篓,捏起那封平信。信封上干干净净,寄信人一栏空着。
信纸只有三行,笔迹陌生,写得又圆又秀。
“姜蛮蛮小同学,你的老家槐子寨种出的药材令人印象深刻。不知你可方便见上一面,聊聊苗家的老手艺?”
末尾留着一个地址,省城和平路六十七号。蛮蛮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连落款也省了。
她照着平日的步子上楼,把信纸折成方块,塞进棉袄内袋。
苗家的老手艺。蛮蛮在心里念了一遍,纸角隔着棉布硌着肋下。苗山蓝算苗家手艺,染坊里的花样册也算。可来信的人绕开供销社,绕开百货大楼,偏把信递给她一个学生,惦记的东西,多半不在布匹柜台上。
刘小芳从课桌后头探过半个身子,先瞧她的棉袄内袋。
“就出去一趟,回来脸绷得跟算盘珠似的。谁写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