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德明从蛮蛮发顶看到鞋尖,又在竹篓上停了停。
“你就是姜蛮蛮?个头比我班最矮的还矮半头。”
蛮蛮仰起脸。
“许老师好。个头一天天长,功课一天天进。”
许德明眉心拢起。
“嘴巴倒快。我班上纪律严,不准迟到,不准打架,上课吃东西,一律没收。做得到吗?”
“做得到。”
许德明伸出手。
“成绩单拿来。”
蛮蛮从篓底抽出成绩单递过去。
许德明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一遍。他批过的卷子能装两麻袋,五岁半拿双百的学生,头一回见。卷子做不得假,人还得再掂量。
他把成绩单折好递回去,指向墙根。
“贴墙站。”
蛮蛮脚跟并拢,后脑勺贴住墙面。许德明拿粉笔在她头顶划了一道线。
“一米一出头。我班最高的,一米五。”
“许老师,三年后我追平他。”
蛮蛮卸下竹篓。许德明蹲下掀开篓盖,旧报纸垫在底下,课本码得齐整,最上头搁着一双新棉鞋。
“谁给你收拾的?”
“我自己。娘絮的棉袄占了半篓,剩下的见缝插针。”
许德明站起身。他带过的学生,书包十有八九由爹娘收拾,自己理出这等章法的,头一回遇上。
方志远凑近半步,抬手遮着嘴。
“许老师,这孩子省厅关注着,麻烦您多照看。”
许德明把手背到身后。
“放心。我的班,天王老子的娃也得守规矩。”
方志远把学籍副页塞进篓夹层,替她紧了紧篓带。
“手续齐了。我下午还得回厅里交材料,先走一步。”
“方老师慢走。苗山蓝续约的事,回头我给您递信。”
“你这娃,三句话绕回生意上。行,信寄厅里收发科,我天天翻。”
方志远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到了嘴边的叮嘱终究咽了回去。这娃,用不着人操心。
许德明背着手上楼,蛮蛮跟在他身后半步。
“姜蛮蛮,我把话讲在前头。保送生归保送生,进了三班,规矩一律照旧。值日要做,功课要交,考试排名,一视同仁。”
“许老师,我念书,就盼着一视同仁。”
“早读七点半,迟到一分钟,罚抄课文一遍。你个头小,头一个月值日排你擦桌子。”
“擦桌子不费个头。许老师,我人小,占的地方也小。”
许德明脚下慢了半拍。敢接这话的学生,要么是尖子,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眼前这个娃,两样都占了。
“住校生,周几回寨?”
“放假日回。寨里隔着二百多里,我攒着劲儿,一学期回一回。”
“想家不?”
“想就写信,信比脚快。”
三楼东头,四年级三班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齐整的念书声。
许德明抬手推开门,侧身让出入口。
“进来。”
四十多双眼睛齐齐转过来,念书声断了半截。
蛮蛮跨进门槛,竹篓擦过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前排靠窗的座位上,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合上课本,视线从竹篓落到布鞋,嘴角往旁边撇了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