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产开发要先做环境影响评估。你们若能证明开矿会破坏药材种质资源,科委便能出面叫停。”
“王叔叔,我这就给您报数据。”
蛮蛮抓过接线板旁的半截铅笔,扯来一张废纸,铺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
“东山黄芩地表层土壤持水量为百分之三十五,地下水脉自西北流向东南,正好穿过矿脉预估区。”
何建国站在半步外,双眼直勾勾盯着蛮蛮手里的铅笔。
他原以为这丫头打电话只为求情,盼着省里的大干部发发善心。谁知她一开口,蹦出来的全是他听不懂的词。
持水量、水脉走向,样样生僻。
山里长大的娃,讲起这些东西来,竟比省里下来的专家还老练。
何建国咽了口唾沫,背上的汗贴住了衣裳。
他见识过蛮蛮寻药的本事,只当是山神爷赏饭吃。可这些条条框框的学问,总不能靠拜山头学来。
这丫头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谁也摸不清。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连喘气都收着,生怕扰乱蛮蛮的思路。
省科委办公室里,王科长握着钢笔,笔尖在信纸上飞快划动。
他原以为只需记下槐子寨药田受损的情况,等听到“重金属渗透”和“腐殖质降解周期”时,手腕一偏,钢笔戳破了信纸,墨水洇出一团黑斑。
一个五岁半的丫头,怎会懂这些?
王科长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王处长,脸上的惊疑遮都遮不住。
王处长见他停笔,几步走来,接过听筒贴到耳边。
听筒里的童音清清楚楚,前后有条有理,报出的数据也一项不缺。
“林小禾姐姐留下的田间数据表明,东山药田的微环境受不得大动。一旦洛阳铲打穿土层,伴生矿里的硫化物接触空气,便会产生酸性物质。”
蛮蛮的声音顺着电线传进办公室。
“再遇上雨水冲刷,酸性废水会顺着地下水脉往下游走。不出三个月,槐子寨的药材种质资源全得毁掉。”
王处长越听,握着听筒的手越紧。
从前他只当蛮蛮是个早慧的苗家女娃,记性比旁人好些。如今听下来,这番话已经把一份生态影响报告最要紧的骨架搭了出来。
土壤、水脉、伴生矿和开挖后的次生危害,全都扣在一处。
“王叔叔,请科委尽快发函。”
“科委马上走加急流程。”
王处长挂断电话,转身一掌拍在办公桌上,茶杯盖被震得跳了两下。
“小王,拟函!盖科委大印,直接拍电报发给县政府!”
槐子寨公社电话室里,蛮蛮放下听筒,转头看向何建国。
“何叔叔,去查周德胜。他以前跟别的大队合作,肯定留下过烂摊子。把能查到的东西全翻出来,送给张副县长当附件。”
何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冲出电话室。
他常年在各公社跑销路,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到了集市背后的暗巷,他堵住一个常年倒腾农资的线人,几张大团结塞过去,对方便把知道的事情全抖了出来。
周德胜去年在邻县搞过所谓的技术入股,结果化肥用量超标,地力被抽空,当地的桔梗烂了大半,大队还倒欠德胜商贸一笔钱。
何建国让线人把事情经过写下,按上手印,骑着借来的自行车直奔县政府。一路上,他伏在车把上使劲蹬,后背的衣裳很快湿透了。
县政府办公室内,张副县长坐在桌后,指间的香烟烧到尽头,烫了手才按进烟灰缸。
缸里已经堆满烟头。
他分管农业,明知药材基地要遭殃,却让新县长压得插不上手。
办公室门被人撞开。
何建国冲进屋,将那份按了手印的材料拍在桌上。
“张县长,这是周德胜在邻县毁田的证据!省科委的电报马上就到,您得去东山拦人!”
张副县长拿起材料,匆匆扫过两页,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机要秘书恰好拿着一份电报跑进门。
“县长,省科委的加急电报!”
张副县长接过电报,看清红头内容,连外套都没顾上拿,抓起车钥匙便往外赶。
东山脚下,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黄土被山风卷起,直往对峙的两拨人脸上扑。几只麻雀从树梢惊飞,叫声又尖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