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上回你跪在我爹面前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姜大山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全是血丝。
“你说你不想再当刀了。”
姜大山的嘴唇剧烈抖动。
王桂花从后面拽他袖子。
“老头子你倒是说话啊!蛮蛮她一个小娃娃吓唬你,你怕她干啥!”
姜大山甩开了她的手。
那一下甩得很用力,王桂花踉跄了两步,撞在灶台边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姜大山直起身子。他的脊背弓了半辈子,此刻一节一节往上撑。
他看向陈干事。
“同志。”
陈干事下意识握紧了钢笔。
“刘干事让我举报的那些事。”
姜大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是假的。是他教我说的。我作伪证了。”
王桂花发出一声尖叫。
“姜大山你疯了!”
姜大山没回头。
他盯着陈干事的脸,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对方眼睛里。
“不只这些。”
赵德发往前迈了一步。何建国的呼吸停了。
“当年我弟弟姜二山的腿,也是我打断的。”
姜大山的拳头攥到发颤,骨节咯吱作响。
“刘德昌教我用断筋草的。他们刘家两代人,一直在害我们姜家和沈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剧烈。
“我不想再当他们的刀了。”
院子里死寂。
王桂花瘫坐在灶台边上,脸上的血色全退了。她张着嘴,喘得像岸上的鱼,两只手在地上乱抓。
陈干事的钢笔悬在半空,帽子都忘了拔。
他看看姜大山,看看蛮蛮,看看门口的赵德发和何建国。他进纪检组两年,头一回碰上举报人当面翻供,还把水搅得比原案还深。
他把钢笔帽拔掉,翻开笔录纸,压住纸角。
“姜大山同志,你刚才说的话,确认属实?”
“确认。”
“你愿意签字?”
“签。”
陈干事把笔递过去。姜大山接过来,手抖得握不稳,笔尖在纸上画了三回才写出自己名字。歪歪扭扭,跟蛮蛮的字迹差不多大小。
陈干事收回笔录,折好放进公文袋。
他转向赵德发。
“赵队长,这事情性质变了。”
赵德发竖起耳朵。
“原本是查群众举报。现在变成了查刘干事涉嫌教唆作伪证。请你们大队配合我做进一步调查。”
赵德发一拍胸脯。
“你要啥我配合啥。证据、证人、社员大会记录,全给你备齐。”
陈干事点了点头。他把公文袋夹在腋下,从院门走出去。经过蛮蛮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蛮蛮一眼。
四岁多的丫头,两根歪辫子搭在肩头,棉袄领口竖着。一张小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陈干事把那一眼记在了心里,跨出院门走了。
赵德发擦了把汗,蹲到蛮蛮跟前。
“丫头,翻案大会还开吗?”
蛮蛮看着大伯签过字的笔录离开的方向,吸了一口带着霜气的晨风。
“开。”
赵德发一愣。
“大伯自己翻了,还开啥?”
蛮蛮转过身来,目光从赵德发脸上扫到何建国脸上。
“大伯翻了案子的皮,但外婆的名字还蒙着灰。”
她攥紧怀里的油纸包。
“正名这件事,必须在全寨人面前,当着公社妇联的面,一笔一划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