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名这件事,得在全寨人面前,在公社妇联面前,一笔一划的做。
赵德发二话不说,转身跑回大队部敲钟。
铜钟声穿过槐子寨的巷道,一声接一声,又急又密。
这敲法全寨人都懂,遇上急事大事,每家每户务必到场。
半个时辰内,大队部院子里挤满乡亲。
前排条凳坐了三排,后头站满街坊。
抱着小布包的妇人,拄着木拐棍的老者,还有几人放下锄头匆匆赶来,寨里一百零三户到了九十多户。
李秀芬骑着二八大杠从公社赶来,车头一晃便直接跳下。
她穿着列宁装,胸口别着妇联的红色徽章,手里夹着硬皮文件夹。
蛮蛮搀扶着沈苗从二房院子缓步走出。
老太太穿着蓝星草染的新衣,花白头发挽成苗家发髻,腰板挺拔。
院里众人顿时停止交谈,齐齐向张望。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也有人探出身子打量。
蛮蛮扶着外婆坐到前排条凳上,自己守在她旁边。
赵德发站上台,清了清嗓子。
院子里的嗡嗡声慢慢消失。
“今天临时召开社员大会,只有一个议题。”
他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关于沈苗同志当年被不公正对待一事的调查结论。”
底下炸开了锅。
“沈苗的事?”
“翻当年旧事?”
“嘘,听着!”
赵德发拿起桌上第一张信纸。
他把纸高高举起,字迹正对众人。
“第一份,贺老三生前所写伪证词原件。”
“白纸黑字签名画押。内容是贺老三按刘德昌授意捏造的虚假证词。”
院子里一下静了。
赵德发放下纸,拿起第二张。
“第二份,刘德昌亲笔私信草稿。”
他念出关键段落。
“此事系本人授意。贺老三胆小怕事,须以药铺营生要挟方可就范。”
“事成之后,沈苗一族药源山林尽归我手。”
念完最后一个字,赵德发把信纸放下。
全场一片死寂。
角落有个老汉烟杆掉落,砸在青石板上咣当一响。
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发颤连着三次才捏住。
赵德发看向台下右侧。
“请何建国同志上台作证。”
何建国从人群里走出。
他走路带风,脚底沾满黄泥巴。
站到台上,他攥紧拳头开了口。
“我师父贺老三,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写了那份假证词。”
何建国喉结滚了滚。
“刘德昌拿药铺的生计卡他脖子,他写了。”
“写完以后,他再未睡过一天安稳觉。”
何建国咽下口水。
“师父临走那天晚上,把我叫到床前。”
“他说他这辈子亏了沈大姐。她从来无害过人,蛊术只治病找药。”
“是师父害了她。”
何建国深吸一口气,停顿片刻。
“师父说完这句话,当夜就断了气。”
台下有女人捂住嘴。
赵德发点了点头。
“请陈老九同志上台。”
陈老九从墙根大步迈出,今日未带猎叉,整个人穿戴整齐。
他站定在台中央,双臂环抱胸前。
“我跟沈苗进过三回鬼哭谷。”
全场竖起耳朵。
“头一回是三十年前,她带我去采七叶一枝花,治满仓他爹的蛇毒。”
满仓在台下惊愕抬头。
“第二回是给寨东头老杨家找催产草。”
“第三回大雪封山,全寨断药,她一个人翻过三道山梁把草药背回。”
陈老九凝视前方众人。
“在座的人里头,有几家的命是她救回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全场无人吭声。
有几名汉子默默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