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那天，派人守好大队部前后门。证据原件不要提前亮出来，上台再拿。”
赵德发把这话记死了。
油印机在张书记办公室角落里积了一层灰。赵德发擦干净辊子，把两份原件小心翼翼铺在蜡纸上描版，手腕转得格外慢。
三份副本印出来，墨迹有些晕，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他把副本分装进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好。
回到寨子已经天黑了。
何建国在寨口等着。赵德发把其中一个信封塞给他。
“建国，收好。蛮蛮的意思，四份分开存，四个地方。”
何建国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揣进贴身口袋，拍了两下。
“放心。”
陈老九和苗阿公也在当天收到了蛮蛮的口信。
陈老九只说了一个字：“成。”
苗阿公拍着胸脯嚷嚷：“翻案那天我第一个上台！谁敢说沈大姐坏话，我苗某人跟他拼命！”
一切就绪。
翻案前夜。
灶房里的油灯跳了两下，沈巧云端着一盆热水进了沈苗的屋。
蛮蛮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把木梳。
“外婆，我帮您梳头。”
沈苗坐在床沿，背对着蛮蛮。白发散在肩上，干枯发黄，打了几个结。
蛮蛮站在她身后，把木梳从发根往下通。遇到打结的地方，手指先把结理开，再一缕一缕顺过去。
沈巧云在旁边递过几根黑布条。蛮蛮把白发全部拢到脑后，用布条扎紧，挽了个苗家老式发髻。
沈苗伸手摸了摸发髻，嘴角动了一下。
沈巧云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新衣裳，蓝星草染的，料子软，颜色正，是她上个月亲手染的。
“娘，换上这件。”
沈苗把旧衣脱下来，换上新的。蓝布衬着白发，整个人精神了一截。
灯光打在她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眼窝凹陷，但目光比平日亮。
蛮蛮蹲在她膝前，仰着脸看她。
沈苗伸出手，摸了摸蛮蛮的辫子。手指粗粝，掌心发烫。
“蛮蛮，明天不管结果如何，外婆这辈子值了。”
她的嗓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有你在，就值了。”
蛮蛮握住她的手，手掌贴着老太太指节。
“外婆，明天全寨人都会知道，您是好人。”
沈苗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浑浊的眼底泛起水光，却没掉下来。
蛮蛮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膝盖上，站起身，退到门口。
“外婆，早些歇。”
门带上了。
蛮蛮走回自己屋里，解了辫子，准备上床。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振动。
蝶蛊。
一号蝶蛊从怀里竹筒猛地窜出来，翅膀震得嗡嗡作响，绕着她脑袋急转了四圈。
蛮蛮一把接住蝶蛊，指尖贴上翅面。
震动频率极快，间隔极短。
这是示警。
蛮蛮走到窗边，指甲抠开窗纸一角，往外看。
月光照着寨口石板路，“蛮蛮路”三个字刻在石碑上，清清楚楚。
石碑后面的公路拐弯处，停着一辆吉普车。
车灯灭着，车门开着，驾驶座空的。
蛮蛮的目光落在车牌上。
她认得这辆车。
上回王科长来的时候，公社张书记派来接人的就是这辆。但张书记的车白天才用，夜里从来不出。
除非，是别人借的。
小虎的门被敲响了。他赤脚跑过来，鼻翼急速翕动。
“蛮蛮，寨口有生人。烟味很冲，我闻过这个味。”
蛮蛮转过头。
“谁的？”
小虎咬了咬牙。
“上回刘干事来大队部闹的那天，他身上就是这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