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该想想了。”
蛮蛮嚼着这句话嚼了一整宿,第二天早起,脑子里已经把它搁到角落。读书的事以后再说,翻案的事等不了。
她蹲在灶房暗格前,搬开矿石标本,把底下压着的两份泛黄文件抽出来。
贺老三的伪证词。
刘德昌的亲笔私信草稿。
纸张边角发脆,她拿两指捏住边缘,对着窗口光线看了一遍。签名、指印、字迹,全在。
蛮蛮把文件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出门直奔大队部。
赵德发正蹲在院里劈柴,看见她进来,斧头往木墩上一嵌。
“蛮蛮,这么早?”
“赵叔叔,三天后的社员大会,议程加一项。”
赵德发擦了把汗。“加啥?”
“关于纠正历史遗留问题。”
赵德发手里的毛巾攥紧了。他盯着蛮蛮看了两息,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你外婆的事?”
“对。”
赵德发走到条凳前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他低着头想了一阵,抬起来的时候眼里带着劲。
“早该翻了。你外婆受了十几年的冤枉,全寨人心里都有数。”
蛮蛮在他对面坐下。
“赵叔叔,光有数不够,得有证据,有证人,有程序。”
“你说。”
“四个证人。”蛮蛮竖起手指头。“何建国,贺老三的徒弟,当年构陷经过他师父临终前全交代了。陈老九,当年就在寨子里,外婆出事前后的情形他记得清楚。苗阿公,搭档大半年,能以医者身份证明外婆的本事是治病救人。”
赵德发跟着数。“三个,还有一个?”
“李秀芬。”
赵德发拍了一下大腿。“公社妇联的人出面做官方见证,这个分量够。”
“我下午就去公社找她。”蛮蛮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放到桌上。“赵叔叔,这两份原件你看一眼。”
赵德发解开油纸,拿起第一张。
伪证词。贺老三签名画押,刘德昌以见证人身份附署。
他的手开始抖。
拿起第二张。
刘德昌亲笔信草稿,白纸黑字写着“此事系本人授意”,末尾签名墨迹虽旧,笔画清晰。
赵德发把两张纸放回桌上,手掌按住,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铁证。”
“还有一件事。”蛮蛮把文件收回来。“这两份原件只有一套,万一出意外就全完了。赵叔叔,公社那台油印机能用吗?”
赵德发愣了一拍。“张书记办公室那台?能用,就是老旧,印出来糊。”
“糊一点没关系,字迹能认就行。我要印三份副本。”
“三份给谁?”
“你一份,李秀芬一份,何建国一份。原件我自己留着。四份分开保管,四个地方。”
赵德发吸了口凉气。
四岁小丫头。不,快五岁了。做事比他这个当了二十年大队长的人还滴水不漏。
他心里翻了个个儿。跟蛮蛮打交道越久,越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活了几十年的老手在布棋。
“成,我今天下午就去公社印。”
蛮蛮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赵叔叔,四个证人的事,今天全部通知到位。”
当天下午,赵德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赶到公社。
李秀芬正在妇联办公室整理档案,听完来意,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啪地合上。
“赵队长,你们早该来找我了。”
赵德发搓着手。“李干事,这事你能出面?”
李秀芬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事项。
“沈苗大姐的事我一直在跟。你以为我当初帮她办特聘药师身份是白办的?”
赵德发张了张嘴。
李秀芬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口水。
“社员大会我以公社妇联的身份出席。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程序走正。先念证据,再请证人发言,最后全寨投票表决。一步都不能少,一步都不能乱。”
赵德发连连点头。“蛮蛮早安排好了,四个证人四个角度。”
李秀芬放下缸子,目光锐利。
“赵队长,我再多说一句。刘干事虽然调走了,但他那个人你清楚。翻案动的是他老子刘德昌的旧账,他不会干看着。”
赵德发脸色沉下来。
“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