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王科长打过交道。他认你。”
何建国抬起头。“王科长确实对咱们仓库的分级挺认可。”
“到了省城，你就跟在大队部仓库里一样，把药材往桌上一摆，品相说明往旁边一贴。人家问啥你答啥，别紧张，别吹牛。”
何建国咧了咧嘴。“你说的跟我师父教我卖山货一个口气。”
“好用就行。”
接下来三天，蛮蛮把自己关在屋里。
她从仓库里挑出六种药材的样品，每种三个品级，用麻布袋分装好，袋口系红绳，贴上纸标签。标签上写着品名、等级、采集日期、产区位置。
沈苗坐在旁边帮她切药材断面样本，薄片夹在竹夹子里，方便展示内部色泽。
“外婆，帮我把这三种的炮制流程写下来。”
沈苗提笔，一边写一边念。“黄芩斜切，阴干七日，温火烘四个时辰。柴胡去须，盐水浸半日，晒至七成干。五味子日晒三日，翻两遍，入袋密封。”
蛮蛮把沈苗写的流程抄了一份，字迹歪歪扭扭。她另起一页，画了一张大队药材产区的简图。山形、河道、产区边界、种植品种分布，用炭笔勾出来，虽然线条稚嫩，位置却分毫不差。
又花了一个下午，整理出一份产量数据表。去年秋收各品种的总产量、均价、总收入，今年预估扩种面积和产出，逐条列在粗纸上。
赵德发来取东西的时候，蛮蛮把所有材料装进一只旧帆布包，拎到他面前摊开。
药材样品六袋，断面样本十二片，炮制流程说明两页，产区地图一张，产量数据表一份。
赵德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一样一样翻过去又翻回来。他抬起头，嘴角抽了两下。
“蛮蛮，你确定你才四岁？”
“快五岁了。”
赵德发摇着头把帆布包背到肩上。
出发前一晚，蛮蛮又来找他。
赵德发正在大队部院里整理行李，草帽、水壶、干粮袋摊了一桌。何建国坐在旁边检查药材样品，每一袋都解开闻了闻，重新扎紧。
蛮蛮走到赵德发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用浆糊粘得严实，正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王科长亲启。
赵德发接过来，掂了掂。
“啥东西？挺沉。”
“赵叔叔，到了省城如果见到王科长，把这个亲手交给他。”
赵德发翻了翻信封，没拆。“里头装的啥？”
“我写的一份建议书。”
何建国抬起头。
赵德发捏着信封，目光落在蛮蛮脸上。院子里的油灯把她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张藏在暗处。
“啥建议书？”
蛮蛮的手指按在信封表面。
“关于建立苗疆地区药材种质资源保护体系的建议。”
赵德发嘴巴张开，半晌合不拢。
何建国从条凳上站了起来。
赵德发把信封翻过来，从封口缝隙往里瞅了一眼。
厚厚一沓纸。他数了数边缘露出来的页数。
整整八页。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但每一页都排得密密麻麻，条目清晰，画了表格，还标了编号。
赵德发攥着信封的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盯着蛮蛮看了很久。
院里的油灯被夜风吹得晃了两下。
何建国走到赵德发身后，也往信封里瞥了一眼。他的喉结滚了两回。
赵德发把信封小心翼翼揣进贴身口袋，拍了两下，压紧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蛮蛮抢在他前头开口。
“赵叔叔，王科长要是把这个递给省里的人看，咱们槐子寨往后走的路，跟现在完全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