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当天中午就赶到了公社派出所。
老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见他风风火火闯进来,茶碗差点打翻。
“老赵,你咋跟见了鬼似的?”
赵德发把旧布包往桌上一放,解开,四块泥模齐齐排列。
“老周,有人翻山来偷我们大队的药材。鞋印在这儿,偷的是省级示范基地保护范围内的黄芩。”
老周放下茶碗,拿起一块泥模翻看。他干了二十年治安,鞋印对人这一套太熟了。
“哪个方向来的?”
“东山山脊线翻过去,柳树湾大队方向。”
老周站起来。“还有别的线索没有?”
赵德发从兜里掏出一截沾了气味的布条。蛮蛮特意让他带上的,从窄道灌木丛上剪下来的一截枝叶,上面还残留着兰露的苦杏仁味。
“偷药材的人身上沾了这个味,三天洗不掉。你找到人,闻衣服就能对上。”
老周把布条凑到鼻子前嗅了嗅,眉头拧了起来。
“老赵,你们大队啥时候这么会办案了?”
赵德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把话咽回去了。
“你别管咋弄的,人你帮我抓就行。”
老周带了两个民警,当天下午就翻过山脊线进了柳树湾地界。
线索指向镇上一个叫孙胖子的药材贩子。柳树湾好几个社员都知道他,常年收山货,出手大方,来路不问。
老周摸到孙胖子租的仓库门口,门没锁。
推开门。
五十多斤黄芩堆在墙角的麻袋里,根须上还沾着新鲜泥土。
仓库里坐着两个帮工,衣服上的苦杏仁味冲得老周直皱鼻子。
老周拿出布条对了对。
一模一样。
两个帮工当场就交代了:孙胖子雇了四个临时工,专门夜里翻山去隔壁公社挖药材。
当天晚上,四个盗采者全部被带到派出所。
三天后。
大队社员大会。
全寨一百多号人挤在大队部院子里,太阳晒得人冒汗。
赵德发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一张盖了公章的处理意见书。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
“经查实,柳树湾大队社员孙某组织四人夜间盗采我大队省级药材示范基地保护范围内黄芩约五十三斤,已由公社派出所依规处理。四人各处罚款,孙某另行赔偿我大队药材损失全部金额。追缴药材已发还。”
院子里先是安静了两息,随后一片叫好声炸开来。
“该!偷到我们头上来了!”
“巡山队厉害!”
姜二山站在台下人群里,红布袖章被太阳晒得发亮。满仓拍着他肩膀嚷嚷,大力在旁边咧着嘴笑。
他攥着拳头,咧开嘴,眼眶有点发酸。
巡山队,头一次立功。
散会后,老周跟赵德发走在寨口路上。
他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赵德发,自己点上。
“老赵,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赵德发接过烟叼在嘴里。
老周吐了口烟。“你们大队这些药材值大钱,往后盯着你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光靠巡山队和派出所,不够。”
赵德发手里的火柴停在半空。
老周拍了拍他肩膀。
“你得想办法把这些产区的权属落实了。最好有文件,白纸黑字,把边界划死。谁敢再踩进来,那就不是偷东西,是侵犯省级保护区。性质完全两码事。”
赵德发叼着没点燃的烟站在路边,半天没动弹。
他扭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院门口蹲着翻药材的蛮蛮身上。
蛮蛮正好抬起头,跟他对上了视线。
她手里捏着一根黄芩,四岁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赵德发莫名觉得,这丫头心里早就想好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