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三。左撇子。
蛮蛮把玉片收回暗格,拿旧布压严实。这条线索暂时动不了,贺老三早已入土,能验证的只有刘家旧宅里的伪证。
急不得。
眼下有更大的事要办。
王科长的考察定在三天后。赵德发从收到消息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天天蹲在大队部搓烟杆,把门槛上的泥蹭了三层。
蛮蛮找到何建国,两人蹲在寨尾巷子里,拿炭笔在地上画了一条路线。
“先看试验田,再去药材仓库,最后走草药加工间。”
何建国拿树枝沿着炭笔线路划了一遍。“仓库那边我提前归拢过了,黄芩按等级码了六排,柴胡和五味子分开晾。”
“品相差的挑出来,别混在里头。”
“早挑了。三等以下的全搁后院,不进正库。”
蛮蛮点头。“加工间那边,外婆和苗阿公的炮制台、烘干架、分级筛,三样摆齐。”
何建国把树枝插进墙缝。“丫头,你把省里的人当啥了?”
“当财神爷。”
何建国愣了一拍,随即咧嘴笑了。
三天转眼到了。
清早,一辆墨绿色吉普沿着土公路拐进寨口。赵德发站在老槐树底下,衬衣扎进裤腰,头发抹了水往后梳,整个人拾掇得比去公社开会还板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眉骨高,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得干净,可鞋底已经磨出了旧痕。
不是坐办公室的人。是跑过产地的。
赵德发迎上去,伸出手。“王科长,欢迎欢迎!”
王科长握了一下,松手很快。“路上看了看你们的山,林子密,品种杂。走吧,先看田。”
赵德发在前头引路,脚步快了两拍。蛮蛮跟在队伍后面,小竹篓背在身后,两根歪辫子搭着肩头。
王科长余光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试验田到了。
秋收过后,苞谷茬子还留在地里,红薯藤割了大半,露出翻过的黑土。田埂两侧的黄芩茬口齐整,新一茬的幼苗已经冒了寸许高。
王科长弯腰抓了一把土,放在掌心揉了揉。
“有机质高。”他把土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草药沤肥?”
赵德发连连点头。“草药渣拌草木灰,沤熟才下地。”
“沤多久?”
赵德发张了张嘴,扭头看蛮蛮。
蛮蛮走上前。“夏天四十天,冬天两个月。翻三遍,最后过筛。渣子太粗烧根,得捣碎。”
王科长低头看了看她。四岁丫头,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干泥巴。
他没评价,转身往药材仓库走。
仓库是大队部隔壁的三间土屋打通的。何建国提前把门板卸了,光线从两边灌进去。
六排竹架沿墙立着。最上面一排码的黄芩根,按粗细长短分了三级,扎成小捆,每捆系着纸条标注等级和采集日期。中间两排是柴胡,根须修得干净,没有一根杂须。最底下摆着五味子干果,装在透气的麻布袋里,袋口扎得结实。
王科长沿着竹架走了一趟。
他拿起一捆黄芩,解开绳子,抽出一根翻看。掰了半截,看了断面的色泽,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一等品。”
他放下黄芩,又拿起一袋五味子,解开袋口倒出几粒。指甲掐破一颗,紫红色汁液渗出来。
“饱满度够,干燥度也行。”
赵德发在旁边搓着手,两条腿交替倒换重心。他当了八年大队长,县里来人他都紧张,何况省里的。
王科长把五味子装回去,扎好袋口。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走路的节奏没变。
赵德发心里七上八下。
最后一站,草药加工间。
这间屋子原先是大队的旧仓房,蛮蛮让人收拾出来以后,沈苗和苗阿公花了半个月布置。
推开门。
左边靠墙一排长条木桌,桌上摆着三把切药刀、两块砧板、一只铜捣臼。沈苗正坐在桌前,把一根黄芩斜切成薄片,刀口匀速落下,片片厚薄一致。
右边搭着烘干架,竹篾编的笼屉摞了四层,底下烧着文火。苗阿公蹲在灶口添柴,火候控得稳,烟气从侧面的排烟道走,屋里只有淡淡的药香。
中间一张大竹匾,上面分了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不同品级的成品药材,贴着纸标签。
王科长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整整十息,从切药台扫到烘干架,又从烘干架扫到分级竹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