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一夜没睡好。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比昨天小了些，但还是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又躺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起来了。
穿衣服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他系好扣子，走到前堂。林砚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边热粥。灶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
“这么早？”林砚没有回头。
柳安“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他看着林砚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掌柜，我今天还去。”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去吧。”
吃完饭，柳安包了两个包子，还是热乎的，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又拿了一壶热水，塞在怀里，鼓鼓囊囊的。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掌柜，我走了。”
林砚点了点头。
出了门，天还没大亮。永巷的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冰，亮晶晶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柳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巷口的风很大，灌进领子里，冷得他缩了缩脖子。王大爷还没有出来摆摊，张大娘家的门也关着。整个永巷都还在睡着。
出了巷口，往南走，路上的雪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陷了，但更滑了。柳安走得很小心，几乎是蹭着地面走的。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他停下来看了看。树下没有人，只有昨天那堆雪，已经被风吹平了，看不出形状。
他继续走。
陈大爷家的门还是虚掩着，和昨天一样。他推门进去，屋里很暗，灶火又灭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先去灶台边生火。柴还是湿的，费了好大劲才点着，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屋里渐渐有了光，也渐渐暖了。
他走到炕边。陈大爷还在躺着，和昨天一样的姿势，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花白的头发。
“大爷。”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柳安站在那里，手开始发抖。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大爷的肩膀。被子下面的身体是硬的，凉的。
他没有再喊。
灶火噼噼啪啪地响着，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柳安站在炕边，一动不动。他看着陈大爷露在外面的那截头发，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来，蹲在炕边，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壶里的水烧干了，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站起身，把壶从灶上拿下来，添了水，放回去。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看不到太阳。风吹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棵歪脖子柳树。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很多只手在抓着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走回屋里。
他帮陈大爷把被子拉好，盖住那截头发。然后把灶台边的柴火收拾整齐，把地上的灰扫干净，把碗筷洗了，把水缸打满。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和平时一样，和王大爷、张大娘、刘掌柜媳妇在的时候一样。
都做完了，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四周。屋子很小，很暗，但很干净。灶火还烧着，屋里暖洋洋的。陈大爷躺在炕上，盖着被子，像睡着了一样。
柳安拿起那个布包，里面还有两个包子，已经凉了。他把包子放在灶台上，热着。然后他走出门，把门带上，没有闩。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风吹过来，刀子似的，但他不觉得疼。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他停下来，靠着树干，看着河面。河面结了冰，灰白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
“大爷，河冻上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闻香阁，林砚正站在门口。看到他，没有说话。柳安走到他面前，站定。
“林掌柜，陈大爷走了。”
林砚看着他。柳安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冻的。
“什么时候？”林砚问。
柳安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已经凉了。”
林砚沉默了一息。“你吃饭了吗？”
柳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饭。早上吃了，还是没吃？他记不清了。
林砚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屋里。柳安跟在他后面，在桌边坐下。林砚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又拿了一个包子，还是热的。
“吃。”
柳安低下头，看着那碗粥，看着那个包子。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眼泪掉下来了。他低着头，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他没有擦，只是继续喝。粥喝完了，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红糖的，甜的，但他吃不出味道。
林砚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吃，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那个包子吃完。
“林掌柜，”柳安放下碗，“陈大爷的儿子，不知道。我要去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