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青旗骑已经离开南仓。
他们没有打火把。
阿依朵走在最前。
她带的人只看地。
水沟旁有马蹄,有盐车轮印,也有被草草掩过的黑泥。
乌泥滩离南仓不算远。
可它偏离官道,夹在两段废亭燧之间。
汉家当年在边地设亭,十里一亭,五里一邮,靠的是烽火、驿传和粮草一体。
后来朝廷力弱,亭燧废了,路却还在。
废路最适合藏私粮。
因为熟路的人能闭眼走,外人却只会陷进泥里。
马超骑得烦躁。
“韩遂竟把粮藏在这种鬼地方。”
阎行冷声道:“好地方。”
“盐滩潮,外面闻不到粮味。”
“黑泥重,车辙乱。”
“一场风过,连马蹄都能盖半截。”
贾诩坐在车上,慢悠悠道:“更要紧的是,盐能遮账。”
“一车盐少三袋,可以说受潮结块。”
“一车粮多三袋,也可以说压车石。”
“商人走这种路,刀不如秤准。”
貂蝉把车帘掀开一角。
里面放着昨夜收来的几只旧斗。
斗沿磨损不一,有的深,有的浅。
她低声道:“盐商用斗,也有暗记。”
“官斗十升,私斗未必十升。”
“斗口往里收一线,十斗便能吞一斗。”
“对百姓来说,那一斗是活命粮。”
“对商号来说,只是账上看不见的利。”
贾诩点头。
“所以今日要抓的不是几袋粮。”
“是让凉州人知道,斗、车、印、绳,都能被拿出来验。”
阎行听着这话,脸色更沉。
他从前只信刀。
可一路走到这里,他才明白,韩遂真正压住凉州的,许多时候不是刀。
是别人看不懂的斗和账。
刘策看了他一眼。
“所以先不冲仓。”
马超差点勒马。
“还不冲?”
刘策指向前方。
远处乌泥滩边,果然有十几辆盐车正要出坞。
车上盖着灰布。
布角垂着黑鱼小印。
那些车夫看似寻常,腰间却都藏短刀。
若青旗骑直接冲,守仓人会烧粮,商队会散。
就算拿下乌泥滩,也只拿一堆灰。
贾诩从袖中取出一封牍。
“主公昨夜让人拓了铜印。”
“黑鱼高氏有三房。”
“真正替韩遂走私粮的是高掌柜一房。”
“另外两房只想保路。”
马超皱眉。
“你怎么知道?”
贾诩笑道:“商人若真同心,印不会分深浅。”
昨夜貂蝉验过铜印。
同是黑鱼纹,尾鳍有三种刻法。
这是商号分房常用的暗记。
旁人看是一个印,行内人一眼便知是哪房出的货。
乱世商队能活,不是只靠胆大。
还靠把风险拆开。
刘策把牍交给一名锦衣卫。
“送到前面商队。”
马超看得眉头直跳。
“你给他们写什么?”
贾诩替他答了。
“没骂,没劝。”
“只列三件事。”
“南仓霉粮见光。”
“旧井伏兵被擒。”
“黑鱼印已入青旗罪册。”
“末尾再给他们两条路。”
“一,交出高掌柜和乌泥滩账册,盐车按公价放行。”
“二,全号入罪,三房连坐,日后过陈仓、汧水、陇坂,皆鸣牌验车。”
马超听完,忽然笑了。
“你这老狐狸,不就是逼他们卖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