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追了两步:“你连他吞粮都不肯写,还查什么?”
顾静棠扣好笔帽:“查清了才能写。报上先骂痛快,明天人家拿原单来,你替我圆?”
顾静棠走后,那个中年挑夫折回来,将排班簿指给沈砚看。他不满意人散了名字仍留着,说等下一班时,若前一班还没轮完,后面便一直没份。
疤眼原先排的是按先来后到,觉得最公道。挑夫却说自己的小工队有四个人,上午等一班,下午拆开干别处的活,若轮到时不在,就算错过,怎么也是替有船的人让路。
沈砚翻开排班簿,话停在嘴边。上头只有轮次,没写白等怎么算。挑夫用指甲点着那一格,指缝里全是灰:“今天白蹲,明天又算我轮过了?”
他们当着两班留下的人改了三处:有货才点名;点名前给各队一刻钟回来;空等不扣下一次轮次。另有领过少量搬箩钱的人,仍可接正班,不能把临时干的一点活当作整趟的工钱。
挑夫看完,仍没觉得沈砚能放出米,却在新添那行旁留下自己的姓名。他说若明午还没活,自己带队去另一处仓,不问沈砚准不准。
“应该的。”沈砚答。
疤眼将新簿摊在甲板上,问四个没按印的人怎么办。沈砚说愿留联络就留,若不愿便删。还没领的钱另记,不能连欠款也一起划掉。
沈砚按住被风吹起的簿页,纸边刺进裂口。新簿不再把白等算成做工,仓门却还锁着。他低头数钱,算起夜里该先结哪一笔,连晚饭的钱也不敢留。
陆小满负责誊新簿,写得很慢。那张旧簿他没有丢,折好放到舱里。他已经见过太多后来添上的墨,知道只留新纸,最初那句话便又没有了。
夜里,实际欠工钱的七个人来了。他们没带刀,沈砚却宁愿有人同他打一架。至少挨完了,账不至于一直摆在每个看他的眼神里。
黄济生肯预付下一趟豆油的代办费,只够补一部分。沈砚把自己的那份全挪过去,连苏闻笙预留的手工费也动了。他专程去铺里说,不敢让她次日发现钱不见再来问。
苏闻笙听完,问能不能保证哪天还。沈砚摇头。
她将收据的到期日划掉,写暂缓,不勾免除。又收起他原想借去的备用线,说今天已经拿了她的工钱宽限,不能顺手再拿材料。
阿策站在门边,看见沈砚把空着的手慢慢放下。
回到船上,他将七人的账补到最后。仍剩两人没清,他逐个问能否等到明午,愿意的写期限,不愿意的先付。一个老人只要买药的那部分,余下让他别当着儿子说。
小满把老人要买药的数单独包好,叮嘱别和别的钱混了。包到一半,他低声说:“我哥也垫过药钱。帮人那回说得好好的,后来要找原话,就没人认了。”
小满数钱的手停住,低头看自己记的数。他哥也是这样给人垫钱,后来却成了“欠仓租的人”。这几行字,不能再由许魁想怎么填就怎么填。
半夜,一个瘦伙计从仓边摸过来。正是白天不肯抬头的学徒,袖里藏着包装纸。他没进舱,塞给疤眼就跑,木板被他踩得吱嘎响,跑到桩边又停住。
“不是我拿单,是倒箩筐时掉下的。”
沈砚展开,只有一角,上游收据的联号尚在,货主姓周,字迹被后添的墨遮了一半。
那张包装纸的联号,与仓里出仓记录对得上。可上游写的是“寄售”,仓里写成“已购”:前者只是代卖,货还归周老板;后者却说已经买断。这批米,怕是被人改过来处。
沈砚想立刻去找周姓货主,疤眼让他先等。学徒递纸很容易,许魁也可以让人递。若将人和纸都带到货主柜台前,回头仓里只剩一个最容易被查出来的孩子。
他们抄下日期和联号,原纸交黄济生收着。沈砚外衣都穿好了,又脱下来。学徒冒险递张纸,不是答应跟他一起站到许魁面前。先去会馆核号,不能急着带人认账。
他去会馆只问联号,老邵翻了旧簿,认得周鹤年,是一家米行的老板。原始货单是否还在,要去本人柜台问,老邵不替他说已经找着。
离开会馆时,东边刚透出一点灰白,小满背着空米袋,阿策跟在后面。老人又在码头等,少年先跑过去,把药钱那张小单给他,说余款明午结,免得家里把药停了。
沈砚隔着几步听见,没出声。
老人问完药钱,又问米几时出来。沈砚看着他拄在地上的手,没有许日期。四十户并非都由他供饭,可再让人空等下去,他们只能去认许魁开的低价。
码头的晨市刚开,他把两张单包进油纸,叫马六带上空船,先不往许魁的仓前排。
“去哪儿?”马六问。
“找那个本来该有权开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