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排班簿上有四十个名字,仓门前一袋米也没有。
马六那条船还是六个人。新留下名字的,有别船跑短途的,有岸上挑包的,也有刚从后仓放出来的。听说这里能轮活、工钱单记,才挨个来留名。四十户等饭吃,货却卡在仓门里。
这几天,马六把先付工钱的事讲给熟船,疤眼又找了岸上几个小工队。有人先只留个绰号,等看见黄老板那趟工钱真结了,才回来补全姓名。他们约好有货才叫人,谁另找着活,提前捎句话,不必整天守在这条船边。
疤眼昨日排了两班,原定卸三十六袋米。木跳板从天不亮摆到日头当中,孩子来送饭,看见爹还蹲在原处,饭盒便又提了回去。
仓里的人先说印章少一角,沈砚去会馆补清,回来又说掌印的不在。第三回,柜台后的学徒将纸推到门外,关了半扇门。
“听见了。不放。”
马六看着那张新单,眼里发红:“上午说缺印,中午人不在,到现在连借口也不要了?”
学徒摇头,不肯看他。
旁边仓的车进了一辆又一辆,车轮从众人脚前碾过,米袋上的灰落到裤腿上。疤眼起身拍裤子,问沈砚还等不等,下午若没活,他先让人回家。
“再给我半个时辰。”
这句话出口,沈砚就噎了一下。又是等。老人蹲在木桩旁揉膝盖,孩子拎着冷饭站了半天,他还拿不准仓门会不会开。
许魁从那道刚换锁的门里出来,没带枪,手里夹着一本新的价目簿。他说仓栈认青鲨帮的装卸章,沈砚的单只能证明船能跑,不能证明货得给他。
“船牌照我没动。”许魁说,“你也别把没活怪在我身上。”
一个挑夫问按哪个价能放,许魁翻开簿子,指给他看。原定的装卸钱被拆成三笔,多添一笔护仓,又添一笔验章。
“照这个交,货现在就出来。”
疤眼将簿子合上。他们昨日已用六张真单,把第十天夜里没拿到的货款讨回来,钱已分去还债、付工。再添这两笔,装完三十六袋,每个人反而要替许魁欠一点。
沈砚问原货主是否同意新价。许魁笑他又要找人作保,说卖方早在上游收了钱,到了这个仓,就是这个仓说了算。
许魁说完,沈砚也没想出办法。他先叫小满记下各班已经干过的活。上午搬了空箩的人,不能因为米没出来,便连那点工钱也拿不到。
一个中年挑夫不肯写。他上午已替他们挪了两堆空箩,此刻问钱是不是又要等货出去才付。
沈砚掏出兜里仅剩的零钱,照说定的数给了。钱少了一半,还不够下一位。他只得说晚间结,若拿不出,写欠条,明确是自己欠,不能推给货主。
挑夫没接那句保证,蹲下吃冷馒头。那馒头被孩子捂过一路,又在岸边放凉,咬下去掉了一地渣。
挑夫把剩下半个馒头包回去,说要给孩子留着。沈砚摸着仅剩的铜元,没再许晚上一定凑齐。码头的米尘被太阳晒热,连风里都有干涩味,喉咙却咽不下一口。
疤眼让两班人各留一位,其他人回家或另寻活,今晚按簿中实干的部分来领钱。有人不肯走,怕一走又轮不上;有人走得很快,连名字也没问是否该划掉。
“别划。”沈砚说,“他今天空等,不算做过一趟。”
许魁在旁听着,见人散,便将价目簿收回袖内。他没有同沈砚争任何一句,只留下一句明日再来,价可能就不一样了。
阿策昨夜在苏闻笙验过线的机库补了电,回来仍按有限的侦测范围守船。沈砚没有因电够了便再让她去试那扇仓门。
午后,顾静棠来到码头。她是黄济生请来的记者,鞋上沾着另一处仓的白灰,显然不是第一次查这一类事。她先找刚离开的挑夫,再找守门的学徒,没有立即问沈砚许魁是好人还是坏人。
“有人说你招四十人,最后给六个人干活。”她开口便问。
沈砚将排班簿递过去,说明本船、别船、岸上装卸怎样轮。顾静棠看完,指着两名写在昨日栏里的人,问实际领了多少。
其中一人只拿到一半,沈砚知道。他将数写明,没有请她改成工钱已结。
“你既然欠着,就不能只写别人欠你。”她说。
沈砚答应。顾静棠把两名工人的话分别记了,临走说若能拿到原货单,找得到从上游来的是哪家,她再来核货;不能拿一张沈砚新抄的纸,便在报上说仓栈吞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