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哪张？”沈砚问。
“你今晚拿走那张。”
长衫男人话刚出口，脸便阴了。
沈砚把空单取出来，纸面朝自己，没递过去：“你不是说夹错？”
对方起身，朝货箱后一偏头。
阿策已经听见鞋底擦地，伸手将沈砚向左拉。第一发子弹击在桌沿，茶杯碎了，银钱滚进木板缝。沈砚伏到矮墙后，眼前只剩一段湿滑的地。
枪手没有从箱后扑来，在另一头的仓窗里。阿策报的是近处两名打手，真正开枪的人隔着那只货箱，恰好不在她能确认的范围。
长衫男人扑到桌底，骂声刚出口，又被第二枪堵回去。他往煤篓后喊：“谁让你们开枪的！”没人答，打手已经绕到矮墙外。
一名打手从矮墙外伸手，拽沈砚的领口。阿策用右肘撞开，左手只扶墙，身体没往枪线里送。第二人拿短刀扑来，她扣住他的腕，将刀压进桌腿，带起一串木屑。
沈砚爬向回船窄口，手掌抹了一层湿泥。原先空着的桩间多出横绳，另一头拖进煤篓后。路被截了，只剩阿策能跨过去的那一段。
他没让她跨。
“马六！换跳板！”
船上听见喊声，疤眼立刻将预备的窄板斜搭到另一处石阶。木板落地，一枪又打来，擦过边沿，崩出半掌长的毛刺。马六骂着将板向外挪，船身也跟着晃。
沈砚踩上去，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到板上。阿策握住他的后领，用右臂将他往船上送，左肩外壳碰在墙角，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停，随后撤上甲板。近处那个持刀的还想追，疤眼把篙横过来，抵住对方胸口，用船的退势将人推回石阶。
缆绳解开，马六顺水撑出。阿策让大家伏下，仍不能确认窗里枪手是否离开。真单已由马六存在油布袋，沈砚怀里的联号抄件湿成一团，第七张空单的红印也蹭到了衬衫上。
过了桥洞，大家才敢直起身。一个船工的小臂被碎木扎出血，疤眼骂他先别摸伤口，拿干布绕紧。沈砚问货款，没人答。他们不是忘了钱，是压根没拿到。
黄济生的伙计从另一段路赶到桌边，只见碎茶杯和血迹。他沿岸追上船，喘了半天才把钱袋拍出来：“真运费在我身上。桌上那些，不是我的！”
那张空单原本等着沈砚签。桌上的银钱，是催他走近枪窗的饵。
沈砚让伙计留下今日约定和改地点的条子，第二天与货主一起去会馆结账。马六咬着牙，说还债的日子又近了，不能再扣一夜。
“我知道。”沈砚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这趟不能再去后埠。钱得在他们都肯认的地方拿。”
阿策的左肩慢慢垂低。她报告撞击损伤，新套环的支撑处出现异常。沈砚碰到她的袖口，才发现外壳里热得烫手，立即让她停用左臂。
她还在确认岸上有无跟踪。沈砚先让疤眼和小满轮着看，接过她能让出的那部分警戒。
第十一天清早去苏闻笙铺里，姑娘看见伤，先关门，没骂。拆下套环，新沟横过她前几日锉平的面，细轴旁还有热过的焦味。
“谁让她从船沿跨？”
“她护我回船。”
苏闻笙将套环放到桌上，问他那处石阶是不是本来就要这么跳。沈砚想了想，说不是，是有人堵了原定的路。
“那下回先把路看完。你改了船停哪儿，没改人怎么回来。”
沈砚画下新绳、货箱和枪窗。苏闻笙顺着退路，用手把纸折住：一堵上窄口，整张图便没路了。沈砚拿过笔，另画一条，画到岸边又停住。那里仍没有自家的船。
沈砚盯着桌上的新沟，没辩。阿策已经提醒过盲区，他却只改了停船的桩，没有另找退路。最后还是她拿坏肩碰墙，才把他拖上船。
修完外壳，阿策看了那幅图，提醒有一个脚步声在她出手后始终没挪位置，可能不是参与扑来的打手。沈砚将位置画下来，没有据此写名字。
半张浸湿的空单也铺在桌上。苏闻笙烘干时，看见仓印下有一道几乎擦掉的铅笔痕，像两个字。
不是货名，是船号。
沈砚认出其中一个字，手停在半空。
那正是陆小满一直问的顺平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