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执事看清草席上几个人的伤,脸一下白了:“锁上!人先别出来!”
沈砚伸手挡住门板。旧伤被撞得刺痛,他咬紧牙,没有缩手:“你让人开门,现在又关上,回会馆准备怎么说?”
黄济生按着鼻子,声音都变了:“这些人,也算我单上的油?”
门外有人跑来,脚步又急又重。阿策把沈砚向旁边推开,右手扳住门板,不让来人挤进。左手仍贴在腰边,手指一动不动。
她撑不久。
沈砚把仓册翻到这页,递到钱执事面前:“写,内间四人,身份待核。仓号、时辰、谁在场,写全。黄老板在这里。”
执事想把纸拨开,黄济生却抓住另一角:“你开出来的,想推给我?”
外头打手骂起来,门板被撞得震。钱执事终于坐下,笔尖在纸上抖,写完又添一句“暂离仓待查”。
沈砚等他写齐四个人、仓号和时辰,才让黄济生过目。
黄济生在旁署名,沈砚拿到副记,才让四人出来。最年轻的连站都站不稳,黄老板叫儿子把豆油桶推过去,挡住外面人的视线,亲手扶了他一把。
四个人跟着空货车出仓。两人躺进空箩,另两人穿上伙计外套,走在车后。黄济生一路骂半天生意没了,遇着坑却喊车夫走慢。
小满在拐角终于问出来:“我哥呢?”
一个船工嘴唇发干,挤出一句:“昨夜还在……天快亮,车接走的。”
少年停了一瞬,握紧怀里的旧鞋。
哥哥昨夜还活着。
可他们来晚了。
钱执事追到巷口,扯过验仓申请,撕掉半张:“这事到此。再借验油去闹,临时船位给你收了!”
沈砚接住半张纸,没有抢。四人记录在口袋里,黄济生也签了字,撕掉申请并不能说人没关过。他把纸折好,先看车上的伤者有没有掉下去。
小满追着守门人半条街,对方借买烟停了停,扭头又快走。沈砚拦住要跟的阿策。救出的四人已经站不稳,再追着打一场,谁把他们送到油行?
少年把哥哥的鞋塞进他怀里,扭头就跑。
沈砚追了两步,又被身后那名站不稳的船工拉住。对方不说话,手却攥着他衣角,怎么也不松。
他只好先回头扶人。
黄济生肯留他们一晚,地点在油行后屋。先向伙计说明,油的损失不扣工钱,谁家里有牵挂,不必留下守门。
年长的伙计拿来旧被,低声说家里有孩子。黄老板让他回去,自己把门闩拿过来。
黄老板叫伙计先拿小碗,热粥别一下盛满。一个年长船工说自己饿,端来就喝,烫得直咳。沈砚把碗接住,搁回桌边,等他缓过来,才又递过去。
黄济生的儿子去找勺子,柜子拉了两次打不开。黄老板说往上托一点,抽屉底板受潮。他照着托起,拿出四把,用热水烫过,逐个放到碗旁。
第一顿饭,四个人不敢坐到一起。最年轻的端碗端不稳,米汤洒了一身,沈砚拿干布给他,他先问会不会记钱。
“不记。”
对方看着他,还是把布叠好,放到碗旁。
马六送来半袋米,是六名船工从午饭里匀出来的。他说先够今晚,明天的饭钱还得想办法。沈砚拿出昨天跑船分到的代办费付饭钱,又请疤眼帮四人找各自的亲友落脚。
黄济生把后屋钥匙放在桌上:“今晚先住,明早得挪。不是撵人,我这店不能让他们一堵就全堵了。”沈砚点头,逐个问四人的亲友在哪儿。
小满后来也回来了,蹲在门边问那辆车往哪儿去。船工只记得没货牌,车夫骂过“桥上修栏杆”,别的便说不清。少年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逼。
他把哥哥那双鞋接回去,抱在膝上。
夜深,阿策听见店外有人停步。她出去时,那人已走,没有追进暗巷,只回来告诉沈砚。
黄济生把门闩一横:“今晚我看。你别把船上拿篙的人全叫来,我这店明天还得开门。”
疤眼在后院低声报了几处能借住的亲戚家。沈砚把伤情和落脚处分开记,只把地址交给疤眼,免得会馆收走伤情时,连人藏在哪里也一并收走。
沈砚让疤眼明早分头送人。若会馆来核身份,就在油行见,借住地址先不交。四人没敢说什么,最年轻的却把刚叠好的布拿起来,终于往自己肩上披了。
小满忽然从袖里摸出一包糖,纸已经潮了。他先前给别人家的孩子买过,这包是留给哥哥的。少年把破口折紧,没拆。
沈砚的手在桌边停了一下。
桌上,四个人的记录压着半张验仓申请,马六的欠据露出一个角。
明天就是第七日。
刘掌柜约定的还债期限,也在午前。
窗外更梆响过。黄济生仍在前屋骂今天赔了油,骂着骂着,声音停了。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说会馆明早来登记,四个人都得在。
沈砚收起写着地址的那页,隔着门答了一声。
另一只手压住欠据,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