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抓住契纸,一把扯出个口子。扯到名字那栏,又停了。
“签了再不认,行不行?”他问得很轻。
马六把碗重重放下:“我上回签修船钱,也以为后来还能讲。”
少年没再扯,纸在他手里皱起来。
沈砚把契收回:“我不会替你们按印。”他转向小满,“要救你哥,但不能签一份假文书,把全船的人也牵进去。”
小满盯住他,眼睛里的水没掉下来。
送契的人还留了一张请帖,许魁约他次日晚在外滩吃饭,说到时有人替他讲清楚。
当天余下的时间,沈砚找到那家商号。它是账上登记的货主,店面只有一间窄屋,后仓在另一条巷子。柜台后的老人不让看账,只肯说那三天仓门前修路,货车得倒着进。商号换了老板,原来的印章也拿走了。
沈砚又绕到后仓外,险些撞上倒车的板车。赶车人骂着让他躲开,指了指刚填平的路面,车轮碾过去仍陷了一下。若陆大满真在后仓连守三天,常往这里送货的人,或许见过他。
但他没找到。
赶车人走了,车辙里还留着水。沈砚站到檐下,把商号换老板、后仓修路两件事记清。这些能接着问,却还没有一人肯说那三天见没见过陆大满。
夜里阿策在货栈补电,沈砚仍守着那只受损模块,短时接通,再等它冷。花掉的电费计进借仓钱,刘掌柜一文也没少算。阿策能继续走路,不等于左臂也好了,屈指的停顿反而比前夜更长。沈砚给她换完旧布,只让她留在灯边,自己跑第二天的路。
第五天,疤眼打听到,那名受过陆大满药钱的旧船工已不跑船,如今在南巷卖茶叶蛋,天黑才回家。他答应次日一早去请,却先说:“我能去请。他家欠着帮里的钱,肯不肯说,得由他自己定。”
沈砚点头。
小满找出哥哥的旧鞋。鞋底塞过麻丝,左边破口缝着一道蓝线。疤眼摸了摸线头:“这是外河船上补篷布剩下的细线。仓里用的红绳粗,穿不过这点小孔。”
小满立刻把鞋捧高了。疤眼又摇头:“可我不知道他哪天缝的。你拿去给旧船工看,兴许他能想起那一趟,光拿鞋去会馆,不够。”
“这能救我哥?”
“不能只靠鞋。”沈砚接过,鞋里有潮汗味,“能让同行的人记起是哪一趟。到会馆,还得他自己说。”
小满低头拿刷子,把鞋底泥一点点刷掉。沈砚让他留着原来的补线:“别洗没了,也别往上粘别的线。这鞋原本什么样,就带什么样的去。”
少年猛地抬头:“你以为我会造假?”
沈砚蹲下来,看着少年握刷子的手:“不是怕你骗我。我也急,急了就想少问一句,先拿去试。要是鞋上的线不对,别人连真话也不肯信。”
小满的刷子停住。
他自己刚才还说,先签,再不认。
过了好一阵,少年把刷子放下,只拿布包好鞋。
晚饭时,马六再看一遍新契,指着自己的名字:“你今晚去,嘴上答应也不行。我没听到的事,谁都别替我认。”
疤眼没接着骂,问沈砚有没有像样衣服。马六皱眉,还是把一件旧外套翻出来。
“要是他送衣裳、送钱,别拿。”疤眼说,“东西一收,他回头就说你早答应了。”
沈砚接过那件肩宽一寸的外套,点头说记住了。
外套翻出来,肩宽,领子内侧有一圈洗不掉的汗印。马六说先前去会馆吃席穿过,借可以,别给他弄丢。疤眼摸到一颗松扣,找针线缝了几下。
沈砚伸手接针,疤眼嫌他伤手,叫他举灯。小满在旁看了一会儿,拿来一盆水,让他先洗脸。“你去问人,还顶着这满脸黑,人家不叫你坐。”少年说完便转开,看着自己包好的旧鞋。
老邵托学徒传话:三天新费可以申请停算,旧代领单却还没找到原件。眼下能争的只有三天新添的费用,旧案还没查清。
小满听完,把旧鞋放进怀里。
“你会不会把圆筒给他?”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真能换你哥平安出来,我想过。”
少年没说他自私,也没让他现在就给。窗外有人敲晚市的锣,他抱紧鞋,肩头慢慢塌下来。
“那你今晚问清楚,他到底肯不肯放人。”
沈砚把那张没人按印的新契压到木板底下。
请帖放在桌角。那场饭局,恐怕仍要逼他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