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挑夫低低笑了。长衫男人脸色往下一沉,把簿子塞进怀里,叫人赶开围观者。
沈砚趁着这阵乱,让马六挪船半尺,贴着空泊位外缘重新系牢。他没碰旁边的缆,也没把船横在别人出路上。
夜里先把船泊住,早上去问老邵。这两处位子不装货也不放人,等着交货的商人不可能一直忍。
长衫男人盯着新系的绳结:“你能占一夜,能占明天?”
说完,他带人退到仓后。
马六蹲在舱边数钱,数了两遍,抽出一枚又塞回去。那是明早买麻丝的钱。他把收据递给沈砚:“你替我放着,我一生气就爱揉。真揉烂了,交过也没人认。”
沈砚接过,问船缆要不要再添一道。疤眼先踩了踩木桩,拔出一根松钉,叫他别绑这一根。沈砚以为河边每根桩都能用,伸手晃过才知道,木芯已经烂空了。
“旧码头就这德行。看着好好的,脚一踩,给你塌下去。”疤眼把篙靠稳,朝另外五人说,今夜按两人一班轮,守过的明早晚些搬货,别六个人一起熬。
一个船工说他还要回去给娘送饭。马六刚想开口,疤眼已经将那班往后调:“你先去。回来换我,晚了得喊一声。”沈砚在纸上改了名字,没有再让人保证天不亮就来。
马六不敢松气,疤眼也没松。六个人轮着守船,热水壶就放在船头。谁当值,谁摸得到。
陆小满从桥下钻出来,鞋上还滴水:“有人问这条是不是顺平三号。我听见药箱,就没露面。”
小满鼻尖冻红,右脚鞋底还挂着一根草绳。沈砚蹲下看,绳勒着袜子,脚后跟磨破了。“又从水边绕过来的?”
“路上有人守。”少年把脚收回去,不让碰,“不是来要你给我包脚。”沈砚收起布,没多劝。一个热水杯,还挡不住小满刚才看见的那些人。
沈砚递热水,他不接。
“你老说先保船。我哥呢?”
杯口的白气挡住少年的眼睛,沈砚把杯放到他手边:“这条船保不住,明天咱们连藏身的地方也没有。你哥被谁记在什么船上,我会查。今夜我先保证,不把你送上那条三号驳。”
小满盯了他一会儿,接杯时洒出一点水。
“别只保证这个。”
疤眼拿出一片压扁的铅封,递给沈砚:“下午在空位边捡的。仓号只剩半个,我看见簿子上也有这一行。”
“明早肯说吗?”
“只说我看见的。”疤眼指了指暗处的船,“我没进他们的船舱,不知道藏着什么。这句我不能替你说。”
沈砚点头,把铅封裹进干纸。
半夜,最外侧那条驳船悄悄松缆。整晚没见它装货,离开时也没亮船号灯,先往上游走,过桥又折进对岸暗沟。
阿彬想追。疤眼把他的篙一压:“看清它往哪儿走就行。别追上去替人挨枪。”
年轻船工咬着牙坐回舱口,崴伤的脚肿得鞋也穿不上。
又过一阵,一条小船擦岸而过。阿策先听见桨声,赶到船边时,船已钻进桥影。
“不是刚才那条。”阿彬说。
沈砚蹲到他身旁。少年闭了闭眼,指尖在木板上敲两下:“前头那艘撑得沉。这艘急,篙头连续点两次,水声也轻。”
沈砚看向阿策,她确认是先后两艘。阿彬从小在船上睡,连轻船点篙的声都认得。他便把两人的话分开记,没硬凑成自己想要的答案。
沈砚记下:先走的是驳船,后来经过的是另一条小船。至于两条船是不是同一伙人的,他还不知道。写到一半,煤油灯被风吹得缩了火苗,阿策用身体挡了一下,布袖靠近灯罩,又很快收回。
沈砚把灯挪远,灯罩热气烘到指背。他在包里翻出一块干布,垫在阿策坐着的木箱上。仓里什么都糙,一枚露头的铁钉,都可能再划坏她的外壳。
轮到阿彬睡,他的伤脚还是塞不进鞋。沈砚伸手想把鞋硬套上去,被疤眼敲开:“肿成这样,越勒越坏。明天找药铺问,先抬高。”
疤眼垫了一块折好的旧衣,阿彬嘴里说没事,脚一落上去,却长长吐出口气。沈砚把木箱往里搬,留出两人躺的地方。他摸过箱角,又把露头的钉敲进去。阿彬翻身时腿一碰,裤子容易被挂破。
门外有人舀水,哗啦一声。沈砚把纸上“阿彬搬重货”划掉,改成留船看缆,明早得再问本人愿不愿。
后半夜,他回仓检查模块。输入接点烧黑,保护开关已经跳开,里面尚未烧毁。沈砚清好接点,压低电流,接一会儿就断,等凉下来再接。窗外每响一次脚步,他就抬头。阿策只低声提醒有人经过,没有站起来。
天快亮,马六送来半只冷烧饼。沈砚嚼得牙酸,水壶已经空了,喉咙里全是油烟味。
“那两个位置,以前谁说了算?”他问。
“规矩由会馆定。”马六看向仓后,“谁能装货,平时却是青鲨帮的人在拦。”
沈砚把铅封和收据分别收好。
昨夜,青鲨帮不肯写船号。
今早,他要让老邵当着排队的人,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