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里有人。”
阿策这一句,让陆小满刚踩上跳板的脚停住了。
篷布没有动。水面只有一点灯影,顺着船边晃。沈砚把小满往身后拉,先看缆绳。刚才系在木桩上的结,被重新绕过一圈,湿绳底下露出一点干白。
有人等他们回来。
“那是借的船。”小满压着声音,“说好今早就还的,已经晚了。我哥——”
沈砚抬手,没让他说完。
他们身后的巷子通向会馆,枪声虽然停了,却随时可能有人追出来。眼前这条船,不能不上。
沈砚借船篷挡住视线,把圆筒塞进阿策右侧衣袋,又指了指不远处一艘运煤驳船。煤工正在卸货,船头挂着小灯,有人在骂同伴动作慢。
“先上船,慢慢靠近那艘煤船。”沈砚压着声音对小满说。万一篷里的人动手,他们还能换船逃。
少年咬住牙,缓缓走到船尾。阿策先上,沈砚跟着踏进舱。船板潮得发软,鞋底一踩,水从木缝里渗出来。
篷布下响了一声轻响。
灰夹克男人露出脸,枪先举起来。
枪口正对沈砚的肚子。
“别叫她动。”
灰夹克的目光在阿策左袖上停了一下。沈砚心里一沉:这人似乎知道她的左臂坏了,很可能见过会馆开箱。灰夹克把枪从篷下抬出来,手指稳稳扣着扳机。
“圆筒交出来。还有,那张交接单都有谁看过?”
沈砚没有朝阿策看。圆筒在她身上,男人却盯着自己,这一会儿还不知道东西已经换了手。
“秤边十几个人。”
“名字。”
沈砚后背碰着湿篷布,凉水顺着脊梁往下走:“排队的货主。你让我现在认全?”
男人把枪往前送。沈砚腹部的衣料被枪口顶出一个小坑。
“管秤的。”
他要找老邵。
沈砚想起老头塞过来的凭条。老邵留在会馆,追兵会从他那里问到验货的经过。自己不能替他挡住所有麻烦,至少不能现在就把他的名字交给枪手。
“我刚到上海。”沈砚舔了舔破掉的舌尖,“连会馆的门往哪边开,都问的人。”
小满在后面轻轻拨篙。船朝煤驳挪,船头一转,灰夹克立刻抬眼。
“撑稳。别拿你哥的命试。”
少年胳膊僵住。
沈砚心里一紧。这人连小满也认识,和青鲨帮却不像一路。会馆窗口那枪,到底是谁开的?
“想要东西,就别拿枪戳我。”沈砚把手从腰侧慢慢抬起来,“我掉水里,你还得下去找。”
男人没退,枪口随他的身体移动,连眼神都不肯往船边偏。
背后忽然传来煤工的喊声。
两艘船已经很近。
沈砚看见船边一圈松绳,伸手去抄。先前在桥下,他想过用绳套住人,像电影里那样扯掉枪。
直到真的攥住绳子,才发现湿绳比想象中重。
“后面还有一个。”他突然说。
灰夹克没有回头,只把身体侧开,枪口偏了一点。
沈砚甩绳。
没套上。
绳头打在篷柱上,反弹回来,缠住了他自己的鞋。
他膝盖一软,枪响了。
阿策把他推倒,子弹钻进船篷,湿布裂出一个焦黑的洞。少年伏在船尾,连篙也掉了。
阿策用右手抄起掉在船板上的短篙,篙头的铁钩勾住持枪腕。灰夹克闷哼,却没松枪,左手从袖里甩出一片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