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古巴雪茄味，夹杂着一股子半山疗养院里特有的、用昂贵沉香和药水腌渍出来的衰败气息，顺着推开的大门霸道地涌进了会议室。
周老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慢慢走了进来。
他没穿病号服，依旧是那身做工极考究的深色暗纹唐装，梳着一丝不乱的背头。哪怕他走起路来脚步已经有些沉重，但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那股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戾官威，依然压得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主位上对着我拍桌子瞪眼的老高，看见周老进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双腿一软，赶紧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让开，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腰弯得像个虾米。
“周……周老，您怎么亲自下山了？这里风大，您身体……”老高结结巴巴地迎上去。
周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把拐杖往老高怀里一扔，大马金刀地在长桌最顶端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二十多张空荡荡的椅子，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
最后，他的视线下移，停在了我面前那本纳着粗线边、散发着三十年前缝纫机铁锈味的牛皮纸账册上。
“1995年，红星机械厂的改制底账。”
周老突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老年斑和横肉挤在一起，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和悲悯。
“小林啊，顾长风生了个好儿子。昨天晚上，你让红袖那丫头满大街地去刨建工局老会计的祖坟，费了这么大的劲，就为了把这本三十年前的烂账翻出来，摔在我面前？”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白菜。
“三十年了。小林，官场上的事，讲究的是个‘现时效力’。三十年前我签过的一张纸，哪怕上面写着我拿了红星厂的补贴，放到今天，也早过了追溯期。你想用一本死人的账册，来给一个退居二线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的老头子定死罪？”
周老往后靠了靠，掏出雪茄火柴，慢悠悠地擦燃。
“更何况，现在的现实是：信通财富那五百亿的烂账，在全世界的银行终端里，都明明白白地挂在你父亲顾长风的名字底下，唯一的继承人是你林远。今天坐在被告席上等待宣判的，不是我，是你。”
他隔着淡蓝色的雪茄烟雾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拿着木棍去捅坦克的疯子。
“把账本收起来，回你的办公室写辞职报告。这是我念在你叫我一声老队长的份上，给你留的最后体面。”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老高站在一旁，抹着额头上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坐在长桌的最下端，看着周老那张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老脸。
我没发火，也没拍桌子。我只是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根烟，自顾自地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周老，您说得对。三十年前的旧账，确实定不了您的死罪。”
我把抽了一口的烟头搭在烟灰缸边上，两只手交叉叠在桌面上，眼神清明地看着他。
“可您真觉得，我们专班这几个人熬了一整个通宵，把身上的护甲全脱了陪您玩命，手里就只攥着这么一张过期的旧报纸？”
周老抽雪茄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抬起右手，在长桌的木沿上重重地扣了两下。
“清秋，进来吧。给周老把正餐端上来。”
会议室侧面那扇通往备用休息室的小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沈清秋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身冲锋衣和工装裤，也没抱那台形影不离的军用终端。她身上穿着的，赫然是昨天半夜在老城区“听雨轩”茶馆里当老板娘时穿的那件墨绿色丝绒旗袍。
她踩着高跟鞋，步频极稳地走到我的身边，将手里捏着的那个沉甸甸的、泛着冷质金属光泽的录音笔，轻轻地放在了红木桌面上。
看着那个录音笔，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三个小时前，在听雨轩后院那间昏暗备菜间里发生的一幕。
大概凌晨三点半左右，备菜间后头那扇终年不开的铁皮门，被人像催命一样疯狂地砸响了。
清秋走过去开门，放进来一个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一样的男人。
那是钱伯钧。卫天成手下最核心的财务总管，也是“守夜人”在江南省的头号白手套。
平时这位钱总出现在茶馆里，永远是油头粉面、戴着金丝眼镜、手腕上挂着百达翡丽，规矩大得吓人。可昨天半夜，他的领带被扯得稀烂，名贵的西装上全是泥水，一只镜片都碎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廉价酒精混合着极度惊恐的臭味。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德行？
因为卫天成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昨天晚上，卫天成一把火烧了盛和国贸的地下金库，把五百亿的硬通货和外汇全部通过地下钱庄洗出了境。可钱伯钧在销毁最后几台备用中转服务器的时候，无意中在后台的日志里发现了一张隐藏的拆借单。
卫天成在资金出境的最后一秒钟，私自把其中四十五个亿的干净外汇，划入了他自己个人的隐秘账户，只给钱伯钧的国内壳公司账面上，留下了五个亿的死钱，以及整整五百亿根本无法兑付的惊天巨债！
更绝的是，钱伯钧在清理邮箱的时候，发现了卫天成发给省厅经侦总队的一封匿名举报信底稿。信里清清楚楚地列明了钱伯钧名下所有皮包公司的走私路线和洗钱证据。
卫天成这是要把钱伯钧当成终极替死鬼，活活扔进信通财富这个万劫不复的绞肉机里，去替他把案子彻底结了！
分赃不均，加上过河拆桥。
钱伯钧彻底疯了。他在省城已经没有半个可以信任的人，走投无路之下，他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头撞进了他这三个月来常来喝茶、自以为绝对安全的“听雨轩”。
当时，清秋就坐在炭炉子边上，慢条斯理地往紫砂杯里倒着极苦的“老班章”普洱。
她没掏枪，也没亮出燕京特调组的身份。她只是把一杯热茶推到抖成一团的钱伯钧面前，隔着氤氲的热气，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钱总，先喝口热茶，暖暖胃。”清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直击人心的穿透力。
钱伯钧捧着茶杯，牙齿把瓷杯沿磕得咯咯直响：“老板娘……救我……卫天成那个畜生要杀我灭口！外面全是他的人……我没活路了……”
清秋伸手拿过茶巾，擦了擦桌上的水渍。
“钱总，您在我这茶馆里连着喝了三个月的明前龙井，咱们也算有三个月的交情。”她推了推黑框眼镜，那双丹凤眼里突然射出一道比寒霜还要锐利的精光。
“您帮卫天成管了三十年的账，您比谁都清楚他的手段。他现在把肉全咽进了肚子里，把带血的骨头往您脖子上一挂。您真觉得，您躲在我这后院里，能活过明天早上的太阳？”
钱伯钧浑身一僵，手里的茶杯差一点掉在地上。
清秋子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钱伯钧那双写满绝望的眼睛，把那句在心里反复过了一万遍的台词，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
“钱总，您也不想哪天……变成下一个老郑吧？”
老郑！
听到这个名字，钱伯钧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劈了一样，瞬间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他太清楚老郑的下场了。老郑被抓，闺女被绑在滇南的矿井里当筹码，被卫天成当成一条没有尊严的狗一样在明暗两端来回遛。钱伯钧的老婆和孩子全在温哥华，而卫天成的人，上个礼拜刚刚去他温哥华的家门口“送过花”！
“我交……我全交！”
钱伯钧彻底崩溃了。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备菜间潮湿的地板上，两只手拼命地拧开他随身带着的那支名贵的万宝龙钢笔。
在钢笔中空的纯银笔筒最深处，他用颤抖的手指，抠出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经过特殊物理封装的黑色微型存储卡。
“这是昨天傍晚，卫天成去半山疗养院见周老的时候，我留在卫天成司机车上的备用窃听器存根。”钱伯钧哭得满脸是泪，把存储卡死死地塞进清秋的手里。
“老板娘，这是卫天成亲口跟周老汇报资金出境的全程录音！我把命交给您了……送我出国！送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