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骨一出,灰房里就再没人敢把“净房”两个字挂在嘴边。
那僧人还想跪,说是无主旧骨暂寄寺中超度,本也算善事。谢照微却连看都没看他,只把那截腕骨放在白布上,自己卷起袖子,拿湿布缠了手,直接下了灰。
裴九皱眉:“王妃,属下来。”
“别碰。”
谢照微头也没抬。
“你不知道什么是骨,什么是烧坏的物件。”
“乱翻,只会把东西翻碎。”
她说完便蹲到灰槽边,一层层往下筛。
灰又热又脏,钻得满袖都是。最上面那层是新撒上去压味的细香灰,往下一寸,灰便开始发粗,夹着细小焦白碎屑。她指尖一拨,先拣出两块弧度完全不同的骨片。
一块薄而弯。
一块则更厚,边缘还有火炙后发脆的白裂。
这绝不可能出自同一具骨。
“不是一具。”
她把骨片平码到白布上,声音压得极低。
“至少两具。还可能更多。”
这话一落,连沈观澜的目光都凝了一下。
若这里只烧过一具尸,尚可往“灭口一案”上收。
可若是两具、三具,甚至更多,那净因寺便不再是某一回临时找来的偏门去处。
它是一处长年收尾的地方。
谢照微继续往里翻。
第二把灰出去时,她拣出一小截脚骨,骨形纤细,磨损极轻,像是年轻女子的。再往下,是半颗熔成一团的珠坠,金属边缘已经烧塌,里头仍能看见一点原本细细打磨过的纹。
她把珠坠放到白布上。
腕骨、脚骨、珠坠并在一起,那句“无主旧骨超度”便彻底站不住了。
真正超度的寺,不会把女子首饰和骨烧在一处。
更不会把不同人的骨头,全压进同一个灰槽里。
那僧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谢照微却还没停。
她越往下翻,越能清楚地感觉到一件事。
这里烧的,从来不只是尸。
第三把灰里,她拣出了一块烧卷的铜牌边角。第四把灰里,是半只残布扣和几片一捏就碎的黑纸壳。再往底下,竟还有几根烧弯了的簪脚。
她没有停。
第五把灰里,是一小截烧裂的齿骨。
第六把灰里,翻出来一片明显属于不同人的指节骨。
一层灰一层灰地往下拨,那种可怕便越发坐实。
这里不是烧过一具尸后,随手混进了别的杂物。
是许多人、许多次,被人按同一种法子送进来,烧掉,磨平,再一并收进同一炉灰里。
她越往下拨,越能看出这些骨不是同一回烧出来的。
有的焦得发脆,一捏就碎。
有的却还留着半分没烧尽的白。
有的骨面细,像女子腕骨、指骨。
有的更粗,像是被人一并扔进去的旧牌柄或箱木边。
混在一起,正好把“一个人曾经是谁”磨得干干净净。
等到天一亮,再有人来收灰、装袋、挂签,这里便只剩下一桶桶谁也分不清的灰。
谢照微的手上、袖口上,很快都沾满了细灰。
灰热,骨也热。
像这些人前一刻还在火里,后一刻便已经被人算作“该装袋的那一类”。
她越翻,越觉得胸口那股冷意几乎要压不住。
因为这地方最残的,不在于有人烧尸。
而在于他们烧得太顺手了。
顺手到连同一炉里混着不同人的骨、不同人的钗、不同人的扣,都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要最后能挂上一枚灰签,写进一本簿子,谁还分得清这里头原先到底有几个活人。
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出来时,连裴九都听懂了。
“他们不是只烧人。”
“他们连衣、物、牌、纸都一块儿烧。”
沈观澜接了一句:“烧完了,便只剩灰号和银数。”
一句话,把这灰房真正的冷意全说透了。
谢照微手上动作顿了顿。
是。
烧了尸。
烧了首饰。
烧了名牌。
烧了账纸。
最后留下来的,就只剩路、签、银子,和一串不写全名的代号。
她甚至能想见,这些人是怎么把人一步步送进灰里的。
人死。
身份物件被剥下来。
能证明她是谁的纸、牌、钗、扣,全跟着一起入炉。
烧到最后,再装灰、挂签、记账。
从活人到灰号,中间竟真被人做成了一套几乎不出错的旧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