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秦府时,夜已经深了。
木签被谢照微捏在指间,边角还残着秦素蘅手心里最后一点温。上头的灰号、日期和那一角极浅的“净因”寺印,在灯下看着并不吓人,甚至还带着几分寻常法事用物的平静。
可越平静,越不对。
因为秦素蘅不是出家人。
秦家也不是会把贵女身后事仓促送进寺里的人家。
这枚木签若不是有人特意递过这条线,就是这条线本身,早已和“送灰”“法事”“收殓”绑在一起,熟得像一套例行旧规。
谢照微顺着木签往前推,只问了秦府下人三件事。
“何时会送灰。”
“往哪条路送。”
“平日谁来收签。”
下人起先还想支吾,在沈观澜一句“照实记供”后,很快就全吐了出来。
今夜子时前后,净因寺后山会来一辆送灰车。
不走香客路。
走山后那条只够一辆车压过去的窄道。
谢照微一听完,便知道不能从前门进。
“先摸车,再看寺。”
三人都没有异议。
到净因寺时,前殿香火还亮着。
山门外风铃轻动,香客零星,僧人来去也都像寻常寺庙的夜规矩。若不是木签在手,谁也不会把这里和“焚尸”两个字连到一起。
前殿甚至还有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都要跟着静下来。
谢照微在前殿只停了一眼,心里却更冷。
越是香火太平、木鱼不乱,越说明寺里的人早已学会怎么把前头摆成慈悲。
前头是佛。
后头却未必是人。
越往后山走,那声就越远。
等走到小门外时,只剩车轮陷泥的闷响,和夜风里那一点压不住的焦气。
可谢照微一进门,先看的就不是前殿。
她看的是地。
香客常走的青石路被踩得平,脚印杂,车辙浅。偏偏寺后那道通往后山的小门外,土却压得更深,辙印一道压一道,明显不是偶尔送柴送米能走出来的。
更不对的是锁。
那扇小门门板旧,门环也旧,唯独锁是新的。
新得和整座寺的清冷规制都格格不入。
“香客不走这条路。”谢照微低声道,“这不是给人开的,是给车开的。”
裴九已经带人从后山暗处兜过去,压住了那条窄路。
不多时,一辆蒙得极严的灰布车果然从山道下头慢慢压了上来。
车不大。
却沉。
轮子陷进泥里,声音闷得厉害。
车刚到小门外,便有寺里僧人过来接。动作很快,熟得不像头一回。
那车蒙得极严,灰布下头却仍能看出几只长匣子的轮廓。
不像只送香灰。
倒像送灰桶、灰签,甚至顺手还能塞进一些不该被旁人看见的旧物。
更不对的是接车的手。
一个僧人接绳。
一个僧人看门。
还有一个站得更远,专盯山道和四周动静。
分明不是夜里偶尔接一回法事车的生疏,倒像已经接惯了,连谁该做什么都不必多说。
沈观澜没再等。
他上前一步,声音平平,却带着官衙的冷意。
“开门。”
“大理寺查案。”
接车的僧人脸色骤变,口中忙说只是寺中净房、暂存香灰之处,不便惊扰。
“那就更该开。”沈观澜道。
他话一落,萧承砚已偏头示意裴九。
“封后山。”
亲卫一散,后头那点还想拖的余地便没了。
门被硬生生推开时,一股热气混着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檀香。
也不是纸灰。
是焦热里带着药苦、灰腥和一点极轻的骨燥气。
谢照微只闻了一息,眼神便冷了。
“这不是净房。”
“这是焚尸房。”
那僧人张口想辩,谢照微却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
里头屋子不大,四壁封得极严,窗只留了半扇高口,地上摆着几只灰桶和两排木架。最里头是一口封口极窄的灰炉,炉边灰槽物极深。
表面看去,一切都像是为法事后收灰而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