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大门外已经乱了。
可乱里还带着硬撑出来的体面。
外头灯全点着,门却只开了半扇,里头来回奔走的下人都压着脚步,连哭声都不敢太响。仿佛只要他们够稳,秦素蘅这一场突来的吐血高热,就还能被写成一场寻常旧病。
秦家长辈迎到门口时,第一句话果然不是请人进去。
“小女旧疾忽发,已请了大夫,不敢劳动王爷和大理寺……”
“让开。”
萧承砚只给了两个字。
沈观澜更干脆:“大理寺接手今夜安和殿相关死案。秦二姑娘若与案有关,谁挡,谁先记名。”
秦家长辈脸色一白,再不敢拦。
谢照微没等他们把场面话补完,已先一步进了内院。
屋里药味浓得发苦。
秦素蘅躺在榻上,唇角都是血,面色白得发灰,像是一层命已经先被抽空了一半。旁边人围了一圈,有哭的,有劝的,有拿帕子按血的,人人都在忙,忙得像谁都没空真正去听她说什么。
谢照微过去时,第一件事不是问病。
她把那些人全拨开,贴到秦素蘅唇边去听。
秦素蘅的气已经断得厉害。
可她反反复复抓着的,还是同一句。
“家姐……不、不是病死……”
人都已经快散了,抓着的却仍不是她自己。
还是她姐姐。
“我听见了。”谢照微声音极低,却极稳,“你再说一遍,我替你记着。”
秦素蘅睁了睁眼,像是勉强认出了她。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多少神采了,可一听见“记着”两个字,指尖却还是猛地攥了一下。
“家姐……不是病死……”
“别……别让他们……”
后半句断在血里。
她的手却还在找什么。
谢照微顺着她那一下抓空的动作,去摸她枕下。
枕头底下果然压着一块硬物。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枚巴掌大的木签。边角被磨得发亮,正面刻着灰号和日期,背面则压着极淡的香灰印。不是寻常家用物,倒像是送灰路上挂签记数的那一类。
木签上还留着余温。
是秦素蘅在最后那点神志里,拼命塞进枕下的。
她早知道自己未必活得过今晚。
却还是把最后一件能指路的东西留了下来。
那木签握在手里并不重。
可谢照微一摸,便知道这不是秦家会有的东西。
签面磨得发油,边角也不是新削出来的利,而是被人长久挂、长久碰后磨出来的圆。
这说明它不是临时做来遮眼的法事木牌。
是真正在送灰路上走过许多回、记过许多回数的旧签。
秦素蘅竟能在临死前把这东西藏到枕下,便说明她不是无意碰到。
她死前,还在替自己和姐姐往外递最后一条路。
“木签给我。”
谢照微刚把东西收入袖中,秦家一位夫人便急急开口,声音里全是慌:“姑娘都这样了,王妃还翻什么枕!快先请法师……”
“先封房。”
沈观澜一句话压住了她。
“谁都不许出,谁都不许碰屋里一灰一药。”
萧承砚也在同时开口:“把门守住。”
裴九带人往门口一立,秦家上下那点“先把体面收好再说”的路,当场就断了。
谢照微却已经顾不上旁人。
她重新低头时,秦素蘅的气已经更弱,唇边血色也越来越暗。
那血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
是一点点顺着唇角往外漫。
每漫一点,榻边那群想把她写成“旧疾忽发”的人,眼里的慌就更重一分。
因为秦素蘅死得太急,也太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生生催出来。
这种死法,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方才还在宫宴上勉强站着、还能自己回府的贵女身上。
“你姐姐的话,我记下了。”她低声道,“你的,我也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