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把这一年铺在他眼前,铺得像一本已经写完的账。哪一月粮齐,哪一月甲成,哪一月人心熬到头,一页一页,都有日子。对面几千人攒了半年的家底,在这本账里,就是几行字。
谢知微说,齐字最难等。
原来他们自己,也在等这个字。
他在案前坐了半晌,提笔,研墨,一口气写了两道手谕。
头一道,给卫铮:冬操加营,操的科目他亲自点——点名要操的是围城与反围城,粮道护卫单列一科,操进腊月为止。第二道,给钱无庸:常平仓的存量重报一遍,按战时的算法报——哪一仓够一城吃三个月,哪一仓够一军吃一个月,仓仓注明,水陆两路各画一张运粮的图。
写完这两道,他停了停,又提起来,添了第三道。这一道短,只有一句,给何知章:北四郡的粮车,入仓一车,记一车——记名,记数,记日子。
不拿人,不拦车,不问来路。只记账。
秋收之后他们的粮垛有多高,今日他的册子上,就得一笔一笔对得上。到时候,每一座粮垛,都是一张写好了名字的罪供。
三道手谕封好,他没有即刻发出去,先在案上摆成一排,自己看了一遍。
距来年秋收,还有八九个月。八九个月里,考成照考,鞭法照推,册子照落——一样都不停,一个字都不改。让他们照着他们的日子过,朕照着朕的日子备。
等他们把刀磨亮,抬头一看——刀该落的地方,早就换了主人。
手谕发出去的第二天,何知章的例报到了,报的是潞安以北三个庄子的近况:入冬后添丁四百,猎户添了六十,皮货商过境的趟数比上月翻了一倍。
数字是死的,摆在一处就活了。添的丁,是推演里排成行数人的青壮;添的猎户,是推演里换制式弩的前身;翻倍的皮货商,是推演里漕路上押船的那批生脸。
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咬合上,跟推演里看见的,严丝合缝。
临渊把例报搁在推演记下的那页纸上,两相对照,从头看到尾。
线报是今夜的,推演是明年的。今夜的人还觉得自己藏得好,明年的账,他已经替他们记完了。这世上的仗打到深处,打的不是刀,是日子——谁先把日子算到了头,谁的刀就先落。
他们以为自己在等节令。
其实是节令,在等朕。
当夜,他再没有推演。有些事,看一遍就够了,多看一遍,多湿一层衣。
他吹熄了案头的灯,正要安置,眼前的黑暗里,忽然又亮了一下。
不是推演的面板。面板是冷白的,这一片,是灰的,灰得比周直忠诚栏里那层灰还要深。一小行字,浮在半空,笔画细得像拿针尖划出来的,浮了一瞬,又慢慢沉下去,像水里的一片叶。
【观测者备注:样本决策速率提升。】
屋里静下来,静得听得见灯芯一点点冷掉的细响。
临渊立在灯影里,半晌没有动。
样本——是慕容辉那本册子上的叫法,是白房间里那声「该回去了」的叫法,是把活人称作行、称作数的叫法。决策速率——推演是他做的,手谕是他写的,兵是他调的,一样一样,落的都是他的印。
提升的,是谁的速率。
观测的人,又是谁。
那行灰字沉下去之后,就再没有浮上来。他站了很久,把那十二个字在心里誊了一遍,又誊了一遍,然后走到案前,重新点上灯,铺纸,提笔。
笔悬了很久,落下去,只有一行——记入密档,不入六科。
窗外,雪开始下了。这是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檐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