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文书出京第三日,第二站的回执到了。
文书走的是漕路,第一站在通州粮道签押,第二站入潞安兵备道。两处的签押日期,何知章都记了册:一先一后,隔四天,谁也看不出这份文书跟冬操之外还牵着别的线。谢知微拟的路数就是这样——调防是真调防,冬操是真冬操,里头藏的那一点私货,只有揣着它的人才认得出来。
临渊在回执上批了个「知道了」,搁下笔,没有叫掌灯。
夜还早。他坐在御书房里,只留了一盏灯,灯罩压得很低,光只照着案头那一角。案上摊着三样东西:回执,线报,还有那张记着五个名字的旧单子。三样摊在一处,拼出来的是同一句话——对面在动。
周直那条线,如今是活的。错日子喂出去了,悬田的假数喂出去了,连落册的日子,都照原样摆在了他能看见的地方。对面收着这些,一步一步照着走。
走得太顺了。
顺,从来不是好消息。对面每接对一步,说明他们的算盘拨得越齐;算盘拨得越齐,动手的日子就越近。他知道有后手,可后手是什么、在哪儿、几时出鞘——线报给不了他这个。线报只能看见已经动的东西,看不见还没动的。
兵法上说,知彼。可线报这东西,天生短一截:它递回来的,永远是人家让他看见的。郑家的铺子、孟家的条子、转运司的帖子,样样都到得整齐——整齐得像有人替他们排好了戏。他连对手的脸都没见过全,就说要算准他们几时翻脸,差得还远。
差得远的账,就得换一副算法。
有一样东西,能看见。
他阖上眼。
眼前暗下去,暗得像合上了眼皮。跟着,一层冷白的光从底下漫上来,一格一格亮起,像有人在黑屋里铺开一张棋盘。
【推演面板·启动】
三年了,这行字还是老样子,一笔一划,冷得没有人气。他心里默写目标:世家与郡王之乱——何时反,何处反,以何反。
【推演目标:世家·郡王之乱】【推演地界:北四郡→京畿→漕运】【推演时长:一年】
光晕敛去,景象摊开在眼前。
头一幕,是雪。
腊月的雪盖着潞安北面的庄子,庄子里的粮垛一座连着一座,垛顶的苫布上落满了白。有人在垛子之间走动,袖着手,不赶车,不筛粮,就是走。走一圈,点一遍数,像掌柜在年底盘账。
第二幕,是年关。京里各府封门谢客,帖子往来得比平日稀。可漕路上不稀——北下的空船多,南上的重船也多,船工换了几茬,押船的人脸生。粮、铁、皮货,一船一船往北去,账面上记的是年货。
第三幕,是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三个州府同时报了流民。流民不往南走,往北聚,聚在封地地界的庄子外头。有人施粥,粥棚一座挨着一座,棚子前头立着人,唱的是朝廷加赋逼出来的苦。
画面一段一段往下走,像有人在翻一本账,翻得不快,页页都有字。
翻到第四幕,画面慢了下来。
夏收。北四郡的麦子熟了,漫野的金黄。收下来的粮,官道上的官车拉走三成——那是朝廷的税。剩下七成,进的不是官仓,是庄子的仓。粮车往庄子里去的路上,压出的辙印深得能卧进一只手掌。
画面里的粮垛,一座一座长高。垛与垛之间,先前袖手走路的人不见了,换成了挎刀的。他们不再数粮,开始数人。青壮排成行,一排一排过,过一排,名册上落一笔。
再往后,画面忽然清楚了。
秋收之后。新粮入仓,陈粮出仓——出仓的陈粮换成了兵甲。猎户的弓换成了制式的弩,庄户的锄头换成了制式的枪。庄子外围的马群多了三倍,遛马的汉子,缰绳都攥在一个手上。
【推演结论:秋收后·粮足甲成·五郡并举】
字落下来的那一刻,屋里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临渊睁开眼,后背的中衣洇湿了一片。
秋收后。不是年关,不是开春——是秋收后。年关动手,缺粮;开春动手,缺人;只有秋收之后,新粮压着旧仓,兵甲换齐,青壮操熟,那才是一年里刀最利的时候。他们等的不是钱,不是人,是节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