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抓起赵老五的手，把钱塞回去。赵老五的手凉，指头僵着，像根棍子。
“赵叔，钱你留着。”
赵老五愣住。手心里那卷票子，他攥也不是，松也不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以后别再做亏心事就行。”陈守田说。
这话不重，可赵老五的眼圈红了。他低下头，攥着钱的手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肩膀撞了一下门框，他侧了侧身，没回头。
脚步声出了院门，踩在土路上，沙沙的，往赵家方向去了。走得不快，鞋底蹭地，一下一下。
陈守田站在磨盘边。磨盘底座那条缝还在，上次塞地亩图的位置，空着。缝里积了雨水，亮汪汪的。
陈老栓从窗台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嘴角动了动。
就那么一下，往上一扯，又落回去。他端着茶缸往灶房走，经过陈守田身边，手在儿子肩膀上按了一把。手劲不小，按得陈守田肩膀一沉。
“吃饭。”陈老栓说。
灶房里秀兰在揭锅盖，蒸汽扑了一屋子。窝头蒸得暄，黄澄澄码在筐里。她听见院里的动静了，可没出来。陈守田进灶房时，秀兰背对着他，拿筷子夹窝头。
“姐。”
“嗯。”
“钱他拿回去了。”
秀兰把窝头夹进筐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回去就拿回去。”她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啥，可眼眶有一圈浅红，像刚被热气熏的。
陈守田从兜里摸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在“赵老五走”底下添了一行：回村。媒人钱，二十。未收。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灶房外头，雨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里的湿地上，反着光。院门外头，土路上那道拖提包的印子还在，泥水没干。
赵老五家的院门开着。赵小娥在院里晾衣裳，蓝布衫搭上竹竿，袖子展开，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她哥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卷钱，票子没再卷起来，平摊在膝盖上。
赵小娥晾完衣裳，走到她哥跟前，低头看了一眼那钱。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顶上冒起炊烟，细的，在雨后的空气里直直往上升。
陈守田站在自家院里，看着那缕烟。秀兰端了碗糊糊出来，搁在磨盘上。
“吃。”
陈守田端起碗。糊糊烫，他吹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磨盘上的缝里，雨水映着天光，亮了一小块。他盯着那点亮，脑子里过的全是刚才赵老五转身时的背影。背驼了，肩膀窄了，跟半年前从井台往家走的那个人，不是一个人了。
可账本上那行字还在。“赵叔，你够狠”。铅笔印子凹下去，指腹能摸到。他没擦，也不打算擦。
“姐，”陈守田喝了口糊糊，“赵老五这回，是真回来了？”
秀兰靠着门框，手里攥着围裙角。“人回来了，心回没回来，谁知道。”
“那媒人钱——”
“钱的事，翻篇了。”秀兰松了围裙，转身往灶房走，“他拿回去，是他的事。咱不要，是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