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的小卖部开在村东头,开张那天放了一挂鞭,红纸屑崩了半条街。
陈守田挑着担子路过,看见赵老五站在柜台后头,货架是旧木板钉的,烟酒糖茶摆得整整齐齐。赵小娥蹲在门口拆纸箱,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进来看看?”
陈守田把担子搁在门外。柜台上一排玻璃罐,里头是水果糖,红的绿的,裹着层白霜。赵老五拿抹布擦柜台,擦到陈守田跟前,手停了一下。
“来了。”
“来了。”
赵老五把抹布搭在肩头,从货架上摸下一包烟,大前门,搁在柜台上。“拿着。”
“我不抽。”
“给你爹。”
陈守田没动。赵老五把烟往前推了推,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拿着。我这儿开门做生意,不赊不欠,这是送的。”
陈守田把烟揣进兜里。赵老五转身去理货,后脑勺对着他。赵小娥抱着纸箱进来,从他身边过,低声说了句:“你摊子越做越大,我哥眼红。”
陈守田出了小卖部,挑起担子往集上走。身后赵老五的声音追出来:“守田——有空来坐。”
他没回头。
布摊在集上扎了根。东头槐树底下,玻璃面换成了一块门板,门板底下垫着两条板凳。布匹码了三层,蓝的、黑的、花的,颜色分得清清爽爽。木尺搁在最上头,压着账本。
陈守田雇了个人,叫刘二柱,邻村的,十七岁,个子高,话少。头一天来,陈守田教他量布,他把尺子拿反了,量了三遍,三遍数不一样。
“量布的时候,尺子贴紧布面,别悬空。”陈守田把尺子按在蓝布上,划了一道线,“剪口要齐,撕的时候手腕别晃。”
刘二柱点头,接过剪子。剪了五尺,布茬歪了一指。陈守田没骂他,把歪的那截折进去,重新量。
三天后,刘二柱能独立看摊了。陈守田去县城进货,回来时刘二柱卖了十四尺布,钱用皮筋扎着,压在尺子底下。陈守田数了一遍,数目对。
“行。”他把钱揣进兜里。
赵小娥还在摊上,可她不再只记账了。她管进货,哪种花色好卖,哪种布压了货,她心里有本账。陈守田去县城进布,她给的单子越拉越长,蓝布要深蓝,花布要素花,洋火要县火柴厂的,蜡要红蜡。
“你比我门清。”陈守田把单子折好,揣进兜里。
赵小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天天站摊上,谁问啥,谁嫌啥,我听得见。”
两人从搭档变成了合伙人。陈守田出本钱,赵小娥出货路,挣了钱对半分。秀兰知道这事,没吭声,只在账本上多添了一栏:赵小娥,分成。
入秋那天,乡里来了人。一个年轻干部,骑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个黑皮包,进了村部。周师傅陪着,挨家挨户通知:县里要在各乡办物资交流会,鼓励私人摆摊,三天,免税。
陈守田正在院里晾布,周师傅隔着院墙喊他。
“守田——好事!”
陈守田擦擦手出来。年轻干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油印的通知,红戳盖得清清楚楚。
“县里定的,每个乡办一场,头一场就在咱乡。摊位费五块,免工商税,免管理费。卖啥都行。”
陈守田接过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油墨味冲鼻子,字是刻钢板印的,笔画细。他看完,把通知还给干部。
“我报。”
“头一个?”干部笑了,“行,给你记上。东头槐树底下那个位置,给你留着。”
陈守田点头。干部骑上车走了,周师傅跟在后头,回头冲陈守田竖了个拇指。
晚上吃饭,陈守田把通知摊在桌上。陈老栓拿过去,凑着油灯看,看了半天,放下。
“三天?”
“三天。人流量是集市的十倍。”陈守田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准备进五十匹布。”
秀兰正在盛糊糊,手一顿,勺底磕在锅沿上。“五十匹?”
“嗯。交流会三天,头一天就能卖一半。”
秀兰把糊糊端上桌,坐下,没动筷子。“五十匹布本钱三百块。咱只有两百。”
陈守田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烫,他放下碗。“我去找赵叔借。”
秀兰一愣。碗里的糊糊冒着热气,她的脸在热气后头,看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