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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姐姐的过去

陈守田的货郎担换成了荆条筐,比原先的竹筐深三寸,能多装两匹布。赵小娥把布卷成筒,竖着码,一筒挨一筒,布头朝上,买的人一眼能看见花色。这法子是她想出来的,陈守田试了两回,确实比横着摞好翻。

“今儿走哪村?”赵小娥把拨浪鼓从筐沿上解下来,摇了摇,鼓面换过了,新蒙的羊皮,声音脆。

“柳树屯。那边赶集早,晌午前能转完。”

“柳树屯有家染坊,染的蓝布正,你该进点。”赵小娥把鼓递给他,“我哥那边——不去了?”

陈守田接过鼓,没答。赵老五的豆子生意他早不做了,赵小娥来帮工,赵老五拦过一回,没拦住。兄妹俩在院里吵了一架,赵小娥摔了门出来,在陈守田家灶房坐了一下午,秀兰给她倒了三碗水。

“走。”陈守田挑起担子。扁担是桑木的,磨得发亮,压在肩上不硌肉。赵小娥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个蓝布包,里头是账本和零钱。

八里路走到柳树屯,日头刚爬过树梢。赵小娥摆摊,陈守田吆喝,一上午卖了四丈蓝布、两盒火柴、一把梳子。晌午在村口槐树底下歇脚,赵小娥数钱,铜板钢镚儿码成一摞。

“四块七毛三。”她把钱装进蓝布包,“比上集多一块二。”

陈守田蹲在树根旁啃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赵小娥接了,咬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我哥今早出门了,往镇上走的。”

“嗯。”

“他没说去哪。我嫂子在灶房哭,我听见了。”

陈守田嚼干粮的嘴慢了一下。赵老五往镇上走,那条路他熟,粮站、公社、牲口市,赵老五的路全铺好了。他咽下干粮,拍了拍手上的渣。

“吃完回。”

到家天擦黑。秀兰在院里喂鸡,芦花鸡围着她脚边转,她撒一把谷子,鸡扑棱着抢。盼盼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根草棍,戳地上的鸡屎。

陈守田把担子搁在磨盘边,赵小娥把蓝布包递给他,没进门,转身回赵家去了。秀兰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没说话,又撒了把谷子。

陈守田蹲在磨盘边歇脚,看着秀兰喂鸡。芦花鸡抢食凶,把一只黄母鸡挤到墙根。秀兰拿脚轻轻拨开芦花鸡,把谷子往黄母鸡那边撒了一把。

“姐。”

“嗯。”

“你当年嫁过去,是不是因为咱家收了人家彩礼?”

秀兰的手一抖,瓢里的谷子撒了一地。鸡群炸了窝,扑棱着翅膀往四处窜,盼盼吓得往后一仰,坐在地上。秀兰没去管鸡,也没去扶盼盼。她站着,背对着陈守田,手垂在身侧,瓢歪着,最后几粒谷子从瓢沿滑下去。

院里的鸡咕咕叫着,盼盼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看娘,又看看舅,没敢出声。

秀兰沉默了很久。暮色从院墙外头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灶房墙上,扁扁的,一动不动。

“守田,别问了。”

“姐,我长大了,能扛事了。”

秀兰的肩膀开始抖。她背对着他,脊梁绷得紧,两只手攥着瓢沿,指节发白。鸡群散在院里,有一只跳上了猪圈墙,歪着头看人。盼盼走过去,抱住秀兰的腿,仰着脸喊了声“娘”。秀兰没低头,也没应。

陈守田站起来。磨盘上的谷子被风吹散了几粒,滚到墙根。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秀兰身后,没伸手。

“姐。”

秀兰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慢,像从井底往上提一桶水。她把瓢搁在磨盘上,瓢底磕在石面上,当的一声。

“那年你八岁。爹病了一场,抓药花了三十多块。家里粮囤见了底,娘把镯子当了。”秀兰的声音哑,像砂纸蹭木头,“赵叔来家里,跟爹在堂屋说了一下午话。我在灶房烧水,听见他说邻县有户人家,姓孙,开油坊的,想娶个能干的媳妇。”

陈守田攥紧了拳头。秀兰没回头,接着往下说。

“赵叔说,男方给八十块彩礼。爹没吭声。娘在里屋哭,我听见了。第二天赵叔又来了,带了一包点心,搁在桌上。爹把点心推回去,赵叔没接,说‘老栓,八十块能买半年的粮’。”

秀兰停了一下。院墙外头,赵老五家的收音机响了,豫剧,唱腔从墙头漫过来,咿咿呀呀的。

“赵叔从八十块里抽了二十块,说是‘媒人钱’。爹知道,没拦。八十块变六十块,爹拿那六十块买了粮,还了药钱,剩下的给守业交了学费。我嫁过去那天,赵叔赶着驴车送的,路上跟我说‘秀兰,你爹不容易’。”

陈守田的指甲掐进手心。秀兰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眼睛干着,眼窝凹下去,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

“那男的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第一回打我,是嫁过去第三个月。他嫌我烙的饼硬,拿擀面杖抡过来,我拿胳膊挡,胳膊肿了半个月。第二回,是他赌输了钱,把我陪嫁的耳环撸走了。那对耳环,是娘给我的,银的,上头刻着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