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把账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咬在嘴里,没写。赵老五豆子地烂根的事,赵小娥挡在井台前顶撞她哥的样子,赵老五临走时剜他的那一眼,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磨盘上的棒子面,越磨越细,越细越黏。
他翻到前头那页,找到“赵老五豆子地烂根。雨不多”两行字。雨不多,根却烂了。自家西坡那块地前年烂根,是连阴雨泡了半个月。今年入夏以来,地里干得裂口子,赵老五的豆秧反倒烂了根。
铅笔尖在“雨不多”底下画了两道横线。
陈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陈守田合上本子走过去,在他爹旁边蹲下。
“爹。”
“嗯。”
“你以前说,赵叔那人滑。”
陈老栓抽烟的动作没变,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我啥时候说的?”
“我小时候。你在井台上跟人说话,我听见了。”陈守田拿根草棍在地上画,“你说赵老五在生产队当记工员,笔头子歪,给自己多记工分。”
陈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你记性倒好。”
“分田到户那年,他分的地是村里最好的。”陈守田的草棍在地上戳了个点,“可豆子地偏偏在洼地,排水不好。那地种豆子,十有八九要烂根。”
陈老栓没接话,把烟袋又叼回嘴里。烟锅里的火星暗下去,他拿拇指按了按烟丝,没点。
“爹,”陈守田把草棍折成两截,“赵叔的豆子地咋分到洼地的?”
陈老栓抽了口烟,这回吸得深,腮帮子瘪进去。烟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混着一句话:“当年抓阄,他自己抓的洼地。”
“他自己抓的?”
“嗯。全村的户主都在场。纸团搁在帽壳里,一人抓一个。赵老五手气背,抓了洼地。”陈老栓顿了顿,烟袋在手里转了一圈,“但他一直说是有人做了手脚。”
陈守田手里的草棍停住了。“谁做的手脚?”
陈老栓不说话了。烟袋锅里的火彻底灭了,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一下一下磕,磕得特别慢。烟灰从烟锅里掉出来,落在青石门槛上,风一吹就散了。
“爹。”
“别问了。”陈老栓站起来,膝盖咔响了一声,“做饭去。”
他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站住,背对着陈守田说了一句:“你赵叔那人,心里搁不住事。搁不住就往外倒,倒出来就收不回去。”
灶房门在他身后合上。陈守田蹲在门槛外头,手里那截草棍折成了三截。他爹没说谁做的手脚,可那个停顿比说了还清楚。赵老五怀疑的人,就在村里。分地那年,谁经手抓阄的纸团?谁把纸团搁进帽壳的?
他站起来,膝盖也咔响了一声,跟他爹一模一样。
陈守田回到自己屋里,把账本翻开。铅笔头在舌头上舔了舔,在“雨不多”下面写:洼地。抓阄。赵叔说是有人做手脚。
写完,铅笔尖悬在“有人”两个字上头。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又添了一行:爹不说是谁。
他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那张旧纸角。他抽出来,展开。赵老五画的简图,西坡那块地圈着红圈,旁边写着“三十”。这张纸是赵老五塞在磨盘底下的,他捡着了。红圈画的是他家西坡的地,可赵老五的豆子地在村东洼地,跟西坡隔了大半个村子。
赵老五为啥画西坡的地?
陈守田把纸角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红圈旁边那个“三十”,字迹洇开一团,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三十——三十什么?三十块钱?三十亩?还是三十年?
他把纸角塞回枕头底下,跟账本放在一起。两张纸,一张记着赵老五报的数,一张画着赵老五圈的地。中间隔着许多年,从分地那天就开始了。
院墙外头传来赵老五家收音机的声音,豫剧《朝阳沟》,唱到“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陈守田听着那调子,脑子里过的却是他爹刚才那个停顿。分地抓阄,赵老五抓了洼地,一直说是有人做手脚。陈家没做手脚。他爹说“咱家没做手脚”——这话他爹没直说,可意思在里头。
那是谁?
陈守田坐起来,摸黑穿上鞋。他走到院里,站在磨盘边。磨盘底座那条缝还在,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空的。上次塞地亩图的地方,再没塞过东西。赵老五没再来。
他蹲下来,拿手指在磨盘底座边上蹭了蹭。指腹碰到一个硬东西,嵌在石缝里。他抠了两下,抠出来——半截铅笔头,跟他自己那根差不多短,笔杆上缠着胶布,胶布上印着红字,看不清了。
赵老五用铅笔。陈守田把半截铅笔攥在手心,铅笔杆上还有牙印,是咬出来的。赵老五画图的时候,拿牙咬笔杆。
他站起来,把铅笔头塞进兜里。院墙外头,赵老五家的收音机还在唱,豫剧换成了新闻,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念什么通知。陈守田听着那声音,想起上回那个瘦高个——赵老五的妹夫,公社的孙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