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动身定在第三日清早。前一夜他把渊口的事分下去,写成纸上的三行。
三行写在值守簿首页背面。头一行:水簿照旧,每日一笔,落笔的人署名,旬日交驿。二行:「水字」册、备验五格、拓样两幅,压在案头格签后头,要看的时候两把钥匙一起开。三行:再有生人来,先落暂记,一样东西不许递出去。
这三行他没有写事由,也没有写日子。他把备考的目录另抄一份留在屋里,压在格签后头,跟弟子说:谁要看备考,照这份目录点,点完照旧压回去。老差役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外头人来,我先看手。」夜宸点头,说手上带墨的先落暂记,手上干净的也得报一句。
钥匙原是两把。他把一把交给老差役,一把交给弟子。老差役接钥匙的时候手心有汗,在衣襟上擦了一回才攥住,说了一句:「夜里我守闩。」
弟子问:「报数呢。」
「照格抄。」夜宸说,「这一旬的数昨夜已经落进格了。往后影随碑走,碑在哪儿,影就在哪儿记。你们在这屋里只记水。」
「上头那一条撤了。」弟子说。
「撤了是上头的事。」夜宸说,「我这边照旧。绳子松了,人也走得开了。」
这一句他没有往纸上落。他搁笔的时候看了一眼案头,那张格纸还压在镇木底下,上头一共三条,第二条所在的地方被一道墨线划过去。
碑照旧收在他怀里,出门的时候布裹了两道。影的事在这屋里向来就两句话:碑不出屋,影不入册。这两句话不写在纸上,写在三个人的记性里。
天亮前他到潭口石看了一回水。石面上的霜比前几夜薄,潭水在低痕下头两指的地方,没有涨,也没有再落。他站着看了一会,回来把「核碑,影无长」五个字落在簿上,把笔搁回笔架。
落完笔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槛。门槛那道灰线是上个月补的,补过之后落过几回脚印,线外的灰比线里薄。他在线外站住,交代一句:这几天不补,脚印留给人看。弟子应了一声,回屋取灯,把檐下第三盏点上了。
天亮后他上路。往北卡这一段山道前半有石板,后半是踩出来的土路。弟子随他走到山口就回了。他一个人走,包袱里三样东西:一件换洗衣裳、一本抄了目录的备考、一管笔。
弟子临回前说了一句:前日傍晚山道上有一行脚印,鞋尖朝北,压得深,一路没有回头的意思。夜宸在土路上看了一会,路面上那行印果然朝北,鞋底是平的,没有钉,踩在碎石边上那几步边缘还带着一点湿。他问什么时候看见的,弟子说取灯油回来时看见的,那时日头刚下去。
午前他到了北卡。
卡子还是那三间屋:当值的、堆杂物的、放文匣的。当值那间门开着,屋里有人翻过炭盆。卡上人坐在门槛里的矮凳上,面前摊着过界登记,册子翻在新的一页。
夜宸把主峰那一道回文抄件递上去。卡上人先看收文号,再看末尾那一行小字。他把那一行看了两回,抬头问:「北上。」
「北上。」夜宸说。
「回期呢。」
「文上没写回期。」
卡上人把册子转了个向,让夜宸看着落笔。名字栏落三字,事由栏写「应调」,这两样照卡上的老例。写到凭栏的时候他停了。
「凭栏怎么写。」卡上人问。
「照文移留痕的旧例。」夜宸说,「文过卡上,抄由要落三样:谁发的、谁抄的、第几号。我这一趟没有发文,手上就一张回文抄件。」
「出界的行不落文号。」卡上人说,「落名的行才落文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