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那一份是第三日午后到的。前一日到的只是那三行回文跟末尾一行小字,印样簿的抄件没跟着来,这一回补送。驿卒没进廊下,站在阶下把文匣举过头顶,等弟子下去接。夜宸在案上把匣开了,先看事由:新样补记一件,附抄件一张。
抄件是文书房照旧例抄的,纸是他们的格纸,行距比渊口的宽。夜宸把抄件摊开,从上往下看。印样簿的那一栏他认得:旧印两枚在上,底下空着两指宽,他七日前请补的那一枚就落在这两指宽里。补的字迹一笔一画,先写印的形状:小、方、边上一缺;再写按用的册目,写的是渊口备考与调阅件;最后落名,落的是两个字:值房。
年月那一栏写的是冬月,日子也是旧日子。冬月是倒着填的,填的人手上有旧日子可用。
夜宸把这一行看了两回,把抄件压在案头那张单子旁边。这一枚印从今日起在册上了。往后它按在哪儿,都得从册上论。他把这一句写进备考,另添一行:抄件附渊口存。
压在案头那张单子他收进箱里,箱盖合上前又看了一眼补记的字迹。补记的笔画匀,匀得不像是随手续上去的。有人把这一笔字在案上摆过,摆完了才往簿上落。
同一个文匣里还有一张文,是一道回文,比抄件短。行文三行:头一行说续报之事已议定,三条并作一条,随旬报报数,不多立格;第二行说备考照存;第三行说换页之事候查,复文在后。
夜宸把三行逐句读过去。读到「三条并作一条」的时候,他把笔搁下,把先前立续报格那张纸从格边取下来,跟回文摆在一处,一条一条对。
头一条,报数。留着。二条,报数之日亲核碑,落无之日亦核。抹掉了。三条,报数不报影。也抹掉了,不过这一条抹与不抹,纸面上没有两样,他报上去的都是数。
他看的是第二条被抹这件事。渊口的旧规矩里,值守每日要走到潭边看一回水,落一笔在簿上。这一笔落给自己看,不为报给谁。续报立起来的时候,他把这一笔跟报数绑在一处:要报数,就得先亲手核过碑。第二条一撤,绑的绳子松了,他往后可以照着旧记录报,一个月不到碑前头去也行。
「对面把这条撤了。」他心里记了一句,没有写出来。
他重新落一张格纸,照议定的三条办事:旬报照旧,报数附总目,备考核十日一次。写完压上日子、落名,交驿。
北上那一件事,回文里写得清楚:三日之内动身,随北面卡子的头班走,到了北边先到文书房报名字画到。
夜宸拿到这一条先算日子:今日午后到文,三日之限,最迟后日动身。他把这件事告诉客人的时候,客人正在廊下补他那件棉袍的袖口。他听完把针别在线团上,问了一句:「卷呢。」
「卷随你。」夜宸说,「你要是想带走,我们照旧例办一件:出门留件,写清件数、件样、件重,我这边出一张收状,你走的时候拿着。你要是肯留在渊口,我也照同样的规矩办,留一件收状给你,回来凭状取。」
客人没有答。他低头把针线收进袖袋,收完才说:「卷我带走。原件不在我手上,这一份要是丢了,我三十年就白抄了。」
「那就留样。」夜宸说,「你抄了三十年卷,描一份样不难。卷末那一段,你描一份留在渊口,描样上照你的画法画三点。出了事,我这边有物。」
客人想了一会儿,点了头。他描得很慢,先把描纸在膝上压平,再一笔一笔照着卷末那一截走。他描下来的是形,字一个没有:最后几道水记的位置,最末一行之下的那一截空行,空行上那个方框的大小与四个边。缺的那一角,他描了三回,第一回描得太圆,第二回描得太短,第三回才对上。
描完他在描样左下角画了三点,一竖点,一点,一提。三点画得比旁人的小些,位置压在纸角里头,不贴边。夜宸认得这个画法:渊口旧例里画押用三点,头一点在左,二点在下,三点往上挑,一个押顶一个名。
夜宸把描样接过来,摊在案上,与拓样摆在一处。两样并摆,一处是压出来的形,一处是描出来的形,位置的偏差不到半指。他照例把描样入备考,另誊一份存在水字册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