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一开始只有豆大一点，转眼沿着炉台边爬开。红光舔过第一座炉腹。药阎王的身形跟着火势一晃，整个人贴着热浪撞来，刃尖直切沈照夜右腕。
沈照夜脚下不退，右手猛的砸向旁边一只麻散坛。
那是外柜麻散，不是炉边燥粉。
瓷坛炸裂。
细白药粉被炉火热气一卷，大片白雾腾起。前厅里像落了一场反季的雪。三息不到，半臂外的人影都发虚。
药阎王一刀横劈，刃风砍进柜门，木屑迸开，几枚旧签被削断，晃晃悠悠往下掉。
沈照夜已经矮身钻进药柜之间。
右掌被碎瓷划开，血顺着掌纹渗进药粉。疼意反倒把那只发抖的手拽回了一点。
听雪残谱的第一线气息在胸腔里转开，不往经脉深处走，只贴着耳膜跟皮肉，去捡乱声里最锋利的一线。
他听不全。
火舌、柜门、炉腹、衣角、药雾，全搅在一处，像钝刀反复刮耳骨。
“装神弄鬼。”
药阎王的声音从白雾左侧压过来。
短刃反手斜削，刃尖撕开沈照夜左袖。布帛裂声清脆，沈照夜肩头一沉，没躲远，左脚重重踏下。
第二座炉台旁的药液坛被他踩碎。
黏稠药液泼满地面，碰上麻散粉末跟热气，立刻翻成一道灰白雾墙。那雾比先前更重，辛凉刺鼻，半人高的横在两人之间。
药阎王的追势被堵住，眼眶被熏的一眯。短刃上的眠砂提取液跟雾里药性一撞，刃边嗤嗤冒烟。
他用袖子掩住口鼻，怒意这才压不住。
“你敢拿药性撞药性？这里一旦炸炉，你也活不了！”
沈照夜的声音隔着雾墙传来。
“你们要烧证，我借火开路，大家都不吃亏。”
雾墙替他抢了两息。
两息很短，短到一个人喘不完一口气。可在药库这种窄地方，两息够他从中堂穿到后仓暗门。
铁皮木门半掩着，封条被人割开过，又草草压回去。
沈照夜肩头撞开门，左手探进暗格，摸到第一袋药样。封袋外层冰凉，里头硌着硬块。他没看，直接塞进怀里。
第二袋压在木格下方。
他右手去扣绳口，手却抖的厉害，几次都没勾住。火气、药雾、旧毒、疲惫，全在这一刻压上来。
沈照夜咬破舌尖，血味散开。
他用右掌整个按住封袋，拿掌根把那袋药样硬夹了出来。
雾墙外，药阎王已经绕过侧翼。
他的身法比沈照夜快，短刃从雾里穿出，直刺那条扣着药样的右臂。
沈照夜忽然侧身，整个人撞向旁边药柜。
柜门被撞的向外弹开，后仓暗间里一排研磨好的细药粉被震翻。木屑、瓷片、粉末一齐炸起。第三座炉台也被余震牵动，炉腹吐出一口热浪。
热浪撞上粉雾，又被倒塌的柜门拍回窄道里。
白烟更浓了。
火光成了雾里的红斑。整座药库像被塞进一场没声的雪崩。
沈照夜闭上眼。
耳边乱声先是一团麻，然后被听雪残谱一点点拆开。他听见左后方炉火吞吐急促，听见短刃破风又细又尖，听见右侧药柜还在晃。柜脚大概松了。脚下药液黏住靴底，每拔一步都要慢上一点。
还不够准。
刀来的方向，他辨得出。
药阎王另一只手什么时候换势，他听不准。刃尖上的眠砂提取液贴的更近，他也没来得及分清。
他往右偏开一点。
短刃擦着后颈掠过，割断一缕头发。那点冷意贴着皮肤过去，连发丝掉进药液里的轻响，沈照夜都听见了。
药阎王离他很近。
呼吸压在雾里，像病蛇吐信。
“听风步？残谱练到这一步，难怪他们要你的命。”
沈照夜咳出一声笑。
“谁要？你们军医署，还是旧离路上那几只黑手？”
药阎王没应声，短刃贴身挑起。
这一刀太近，沈照夜躲不开。
刃尖划开他左肩，衣料裂开，皮肉一凉。眠砂提取液顺着血口渗进去，苦寒立刻钻进脉里。细小的寒意沿着肩骨往胸腔刮，沈照夜膝盖一沉，险些跪下去。
赌错的那三分，终于讨债来了。